窗外落雪连绵三日,将整座小院裹进一片素白。青竹枝桠压着厚雪,往日鲜活翠色尽数被白雪覆盖,像极了昆仑千百年亘古不变的寒天雪景,只是今时今日,再也不会只剩苏清鸢一人独坐竹殿,独对风雪。
屋内炭火终日不熄,暖融融的温度驱散了冬日湿寒。陆烬辞一早便忙碌起来,灶台煨着软糯香甜的莲子羹,炉上温着陈年米酒,案几上摆好了蒸好的桂花米糕。他两鬓早已霜白,眉眼却依旧盛满独独属于苏清鸢的温柔,数十年凡尘相守,岁月磨平了少年时藏不住的隐忍偏执,只余下绵长安稳的宠溺。
苏清鸢斜倚铺着厚棉垫的软榻,指尖轻轻抚过发间那支青玉簪。玉簪被数十年朝夕摩挲,温润如玉,簪身镌刻的两人姓名清晰深刻,承载着跨越千年的心事。昆仑竹林暗无天日的暗恋、仙宴大殿万众斥责的难堪、九天雷劫碎骨蚀魂的剧痛、褪去仙骨共赴凡尘的决绝,所有悲欢过往,都凝在这支小小的玉簪之上。
“今日雪下得这样大,倒让我想起当年昆仑山巅的落雪。”苏清鸢声音轻柔,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眼底无半分孤寂,只剩平和释然,“那时我一心苦修无情大道,认定斩断七情六欲便是修行终点,每一场大雪,我都独自立于竹台,一坐便是整日,身边连个说话之人都无。”
陆烬辞放下手中擦拭瓷碗的布巾,缓步走到软榻边坐下,伸手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双手,掌心温热,将暖意缓缓渡给她。
“当年我总躲在竹林深处,远远望着雪中独坐的你,不敢上前惊扰分毫。身上带着偷偷打磨的玉簪,藏在袖中数年,满心爱意死死压在心底,连一句问候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旧事重提,早已没有当年酸涩煎熬,只剩尘埃落定后的庆幸。幼年家破人亡,流落昆仑山脚险些丧命,是苏清鸢救他于绝境,收他为唯一弟子。从那日起,苏清鸢便是他世间唯一的光,仙途、长生、修为,所有外物皆可舍弃,唯独不能失去她。
“仙宴那日,众仙齐声斥责我是逆徒,毁了你千年道基,天界雷霆悬于头顶,我早已做好魂飞魄散的准备。”陆烬辞指尖轻轻摩挲她手背布满岁月细纹的肌肤,低声道,“我只盼天雷尽数落在我一人身上,能换你重回昆仑,安稳独守仙山,从不敢奢望我们能一同褪去仙骨,舍弃万古长生,来这人间相守半生。”
苏清鸢抬眸望向他,抬手轻轻抚过他肩头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雷罚旧疤。当年天雷劈落,他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仙骨寸寸碎裂,剧痛蚀骨,也未曾后退半步。那一刻,她固守千年的道心彻底崩塌,所谓清心寡欲,所谓天规戒律,在愿意为她舍命的少年面前,不值一提。
“天帝罚我们剥去仙阶,贬入凡尘,当年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自毁前程,愚不可及。”她轻轻靠进陆烬辞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一片安宁,“可万古长生,空山孤寂,哪里比得上凡间短短数十载。在这里,不必恪守师徒名分,不必畏惧天界追责,我可以明目张胆依赖你,与你朝夕相伴,四季不离。”
陆烬辞手臂收紧,稳稳将她拥在怀里,窗外风雪簌簌敲打窗棂,屋内炉火温暖,酒香淡淡萦绕。数十载春秋流转,春赏桃林落英,夏伴荷塘清风,秋观漫山红叶,冬拥一室炉火,人间四季,他们从未缺席彼此。
“待风雪稍小,我便为你重新绾发。”陆烬辞低头,鼻尖轻蹭她花白的发鬓,语气缱绻绵长,“数十年来,日日为你挽发插簪,往后余下岁月,无论我们步履蹒跚,白发苍苍,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停下。”
苏清鸢抬手,指尖抚过玉簪纹路,轻声应道:“千年之前,你渡我走出孤寂仙山;千年之后,我伴你走完凡尘流年。一场尘缘,兜兜转转,终究得偿所愿。”
暮色缓缓笼罩小院,漫天飞雪不曾停歇。陆烬辞搀扶苏清鸢走到院中,二人并肩而立,白雪落在二人花白的发丝肩头,彼此紧紧相握的手不曾松开半分。
曾有师徒隔阂横亘身前,曾有天规天雷阻断相逢,曾有千年相思隐忍难言。他们舍弃长生仙途,挣脱所有枷锁,坠入烟火凡尘,熬过岁月流年,从青涩隐忍的少年仙尊,走到双鬓染霜的寻常凡人。
世间万古仙山再好,不及身旁一人岁岁相伴。
风雪落满竹院,炉火长明屋内,千年执念终有归处,这一场跨越仙凡的尘缘,落得圆满安稳,此生相逢,再无半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