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下数日,终于在清晨停了。天光清浅,白雪铺满整座小院,青竹覆着厚雪,枝桠低垂,天地间一片素净,像极了千年前昆仑亘古不变的雪景。
陆烬辞天未亮便起身,扫干净廊下与石路上的积雪,生怕苏清鸢走动时滑倒。他鬓边霜白愈浓,脊背也添了几分岁月的佝偻,可看向苏清鸢的目光,依旧藏着千年前初见时的滚烫温柔,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屋内炉火终日不熄,陶壶里温着清甜米酒,桌上摆着软糯糕点。苏清鸢坐在窗边,指尖一遍一遍摩挲发髻间的青玉簪,玉身被数十年的触碰打磨得温润通透,簪上镌刻的二人名字,是贯穿他们一生的念想。
“还记得初见那日吗?”苏清鸢轻声开口,目光落在院外无垠白雪上,思绪飘回遥远过往,“当年你孤身倒在昆仑山脚,满身伤痕,气息微弱,我一时心软,伸手渡你灵力,将你带回竹殿收作弟子。那时我一心苦修无情道,从没想过,随手救下的少年,会牵绊我整整千年。”
陆烬辞走到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拢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暖意缓缓包裹住她。提及初见,他眼底泛起浅浅柔光,藏着跨越千年的动容。
“我永世都忘不了那日。漫天风雪,你一身素白仙裙立于雪地,伸手向我而来,是我颠沛流离半生,唯一见到的光亮。那时我便暗下决心,此生只守在你身边,哪怕只能做一个不起眼的弟子,远远看着你,便已知足。”
千年仙山岁月,他克制满心爱慕,藏起亲手雕琢的玉簪,不敢吐露半分心意。她固守大道,刻意疏离回避,二人隔着师徒名分、天规戒律,咫尺天涯,满腹相思只能独自咽下。
仙宴大殿众仙斥责,九天之上天雷加身,他以一身仙骨替她挡下所有刑罚,仙骨碎裂,痛彻神魂,却分毫没有后退。那一刻,苏清鸢千年道心轰然崩塌,什么清心寡欲,什么长生大道,在愿意为她赴死的少年面前,尽数不值一提。
“天帝将我们贬入凡尘,剥去仙骨,旁人都叹我们自毁前程,舍弃万古长生。”苏清鸢转头望向陆烬辞,眼底盛满安稳笑意,“可唯有我们知晓,这不是惩罚,是成全。仙山万年孤寂,我独守空山;凡间数十春秋,我们朝夕相守,不必遮掩情意,不必畏惧天规。”
陆烬辞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窗外白雪静静飘落,落在竹枝之上,无声无息。数十载凡尘流年,春桃、夏荷、秋枫、冬雪,四季风景,二人从未分开。他日日为她绾发插簪,下厨煮羹,挡尽世间琐碎辛苦,把当年仙山亏欠的陪伴,一点点尽数补回。
“如今我们都已双鬓染霜,步履迟缓,人间寿数也快要走到尽头。”陆烬辞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缱绻,“可我从未后悔任何选择。舍弃仙途,对抗天规,坠入凡尘,所有艰难险阻,只要最后能与你相守,一切都值得。”
苏清鸢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再无半分遗憾。千年无情修行,一场凡尘尘缘,她终究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圆满。
晌午,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折射出柔和微光。陆烬辞搀扶着苏清鸢走到院中,并肩站在青竹之下,白雪落满二人花白的发丝肩头。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落雪,指尖抚过那支相伴千年的青玉簪。
“从昆仑风雪初见,到九天劫难相守,再到凡尘白头相伴,这一生,我从未负你。”
苏清鸢抬眸望向他,唇角扬起温柔笑意,十指紧紧与他相扣。
万古仙山皆可弃,人间浮生只为君。
跨越千年的隐忍,历经生死的劫难,兜兜转转,他们终究守住了初见时的心动,浮生走到尽头,此生相逢,万事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