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莲的清苦香气漫满清鸢殿,方才那道撕开道心的裂痕,此刻还在苏清鸢灵识里隐隐作痛。她指尖仍捏着陆烬辞雕琢的寒玉簪,冰凉玉料浸着她掌心的温度,与她苦修万年的无情心法格格不入。
陆烬辞依旧单膝跪在玉砖上,脊背绷得笔直,垂落的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痴念。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他几乎要将藏了千年的心意全盘托出,可一想到她以无情道立身,想到仙门森严的师徒规矩,到了喉间的告白,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殿外云雾翻涌,风雪敲打着雕花玉窗,四下静得只剩二人细微的呼吸声。
苏清鸢缓缓抬手,将那支寒玉簪放在案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比先前柔和了几分:“起身吧,不必一直跪着。”
陆烬辞应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始终不敢落在她身上,只盯着地面覆着的薄霜:“多谢师父宽恕弟子方才失礼。”
“不过是衣袖相触,何谈失礼。”苏清鸢侧过身,望向窗外终年不散的昆仑云海,“倒是这支簪子,你藏了多少年?”
少年身躯微僵,指尖攥紧衣料,喉结轻轻滚动:“百年前初入昆仑时随手雕琢,一直搁置在储物袋中,今日不慎掉落,扰了师父清修。”
他刻意轻描淡写,不肯说这百年里,无数个深夜他都曾取出这支簪子,一遍遍描摹预想中簪在她发间的模样。
苏清鸢沉默片刻,垂眸看向簪身刻着的莲纹——那是她殿外独有的万年冰莲,是她日日相伴的景致。他连雕琢饰物,下意识刻下的都是她身边之物,这份藏在细微之处的心意,她从前竟全然未曾察觉。
“你修行天赋卓绝,本该一心向道,莫要将心思耗费在这些儿女情长的物件上。”她重新端起清冷上仙的姿态,试图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酸涩,“无情道最忌动情,一旦情根生根,千年修为便可能毁于一旦。”
陆烬辞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笑,抬眼飞快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往后定会斩断杂念,专心悟道。”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清楚,自少年时被她从乱葬岗带回昆仑,一眼望见白衣立在云海的她那一刻,情根便早已深植心底,哪里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苏清鸢听见他顺从的答复,心头那道裂痕却疼得更甚。她分明是劝他守道,可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竟生出一丝不愿让他彻底清心的荒唐念头。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灵识骤然刺痛,周身仙光晃了晃,险些稳不住道心。
陆烬辞一眼便察觉她状态不对,立刻上前半步,下意识想要伸手扶她,却在指尖即将碰到她衣袖时猛地顿住,硬生生收回手,只低声急问:“师父!您道心不稳?”
他眼底真切的担忧毫无遮掩,滚烫的情意直白地撞进苏清鸢眼中。
苏清鸢后退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敛去眼底所有波动,重新恢复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无妨,只是悟道时分心,些许小恙。你退下吧,我要独自静坐调息。”
陆烬辞望着她刻意疏远的动作,心口像是被昆仑寒冰狠狠裹住,寒凉刺骨。他深深躬身一礼:“弟子不打扰师父,若有任何差遣,师父随时唤我,弟子守在殿外。”
说完,他转身缓步走出大殿,玄色衣袍消失在白茫茫的云雾之中。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殿内外的风雪。苏清鸢独自立在案前,伸手拿起那支寒玉簪,指尖抚过细腻莲纹,万年不曾泛起波澜的心湖,此刻彻底乱了。
她修无情道,斩七情,断六欲,自以为早已超脱红尘爱恨,却偏偏栽在了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子身上。
殿外,陆烬辞靠在冰冷的白玉廊柱上,仰头望着漫天风雪,眼底压抑的爱意再也藏不住,化作一滴极淡的泪水,落在昆仑永不会消融的寒霜之上。
他只求守在她身侧,不奢求回应,不奢求名分,可连这点简单的念想,都成了惊扰她道心的过错。
云海苍茫,师徒二人一殿之隔,一人困于无情道的枷锁,一人困于不敢言说的深情,万丈仙途,终究横亘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