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云海终年覆着寒凉白雾,清鸢殿常年无暖,唯有阶前一株万年冰莲,陪着苏清鸢静坐悟道。
陆烬辞捧着刚温好的雪莲露,轻步踏入殿内,玄色弟子衣摆扫过满地霜色,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苏清鸢端坐玉蒲之上,白衣胜雪,眉眼淡得像山间寒雾,指尖捻着静心诀,周身萦绕一层拒人千里的清冷仙光。
“师父,天寒,饮些暖露吧。”
少年声线低哑克制,垂首躬身,目光只敢落在她素白的衣袂,不敢抬眼触碰她的面容。千年相伴,他早已将满腔痴念死死压在心底,师徒礼法、她的无情道,是横在二人之间跨不过的天堑。
苏清鸢缓缓睁眼,眸光无波,淡淡颔首:“放下吧,你修行尚有疏漏,不必总来此处耗神。”
陆烬辞将玉盏放在案几,指节微微收紧。这千年来,他替她扫雪、守殿、挡下无数来犯的妖魔,哪怕身受重伤,也只换来她一句疏离叮嘱。
“弟子无碍,只是……许久未见师父下山,怕您独自在此孤寂。”
“修仙者本就该断绝七情六欲,孤寂是修行常态,你莫要沾染凡尘杂念。”苏清鸢垂眸,指尖拂过冰莲花瓣,“我修无情道,此生无牵无挂,你亦该斩断俗世情思,专心问道。”
字字如冰刃,扎进陆烬辞心口。他喉间发紧,万年隐忍的爱意险些冲破桎梏,却还是硬生生压下,只低声应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他转身欲退,袖口却不慎扫落案上一枚玉簪——那是千年前他初入昆仑,偷偷雕琢、藏了百年,本想赠予她的寒玉簪。
玉簪坠落在地,清脆声响打破殿内死寂。
苏清鸢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烬辞心头一慌,慌忙弯腰去捡,指尖无意触碰到她垂落的衣袖,温热的触感相触一瞬,他如同被烈火灼伤,猛地缩回手,单膝跪地,惶恐叩首:“弟子失礼,还请师父降罪。”
苏清鸢望着他紧绷颤抖的脊背,沉寂万年的道心,竟突兀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她分明修无情道,本该对世间爱恨毫无波澜,可看着眼前少年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深情,心口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酸涩。
“起来吧,区区小事,何罪之有。”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凛冽,“这支簪,是你亲手所制?”
陆烬辞僵在原地,半晌才低声应答:“是……弟子年少无聊,随意雕琢,不值一提。”
他不敢承认这簪子藏着自己滚烫心意,怕扰了她的道,怕从此被她逐出师门,连远远守着她的资格都失去。
苏清鸢拾起玉簪,指尖摩挲着簪身细腻的莲花纹路,沉默许久。殿外寒风卷着云雾涌入,吹乱她鬓边长发。
“烬辞,”她轻声唤他名字,这是千年里极少有的温柔语调,“修仙问道,当真要舍弃所有心意吗?”
少年猛地抬头,撞进她含着茫然的眼眸,眼底压抑多年的情愫顷刻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句卑微克制:“弟子不知,弟子只愿永远留在师父身侧,伴师父守这昆仑万载风雪。”
他不敢求情爱,只求相守,便足矣。
苏清鸢握着玉簪,心底那道道心裂痕愈发清晰。她忽然明白,自己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无情道,早在千年朝夕相伴里,被这个满心是她的少年,悄悄撼动了根基。
云海风声呼啸,掩盖了两人无声的心事,昆仑寒殿之内,师徒二人之间,那层名为礼法与道心的薄纱,已然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