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倾洒白雪的画面,久久盘旋在苏清鸢脑海里挥之不去。
方才狠心驱赶陆烬辞的话语说得干脆利落,可转瞬之间,代价便尽数反噬在了自己身上。
心口一阵阵抽痛不休,方才呕出的心血耗损了她仅剩不多的本源灵力,淤积在心脉的寒毒彻底失去了唯一可以压制的契机,肆无忌惮地游走周身经脉。
她无力地斜倚在枕榻上,素白衣袖捂住唇瓣,压抑的咳喘接连不断,每一次咳嗽,都牵扯脏腑撕裂般疼痛,细碎的血丝顺着指缝不断渗出来,染红了一截宽大的袖摆。
殿内空荡荡的,炉火早已熄透,寒气四下弥漫,裹得她四肢冰凉僵硬。
往日千年孤寂,她早已习惯独自熬过病痛长夜,可自从陆烬辞来到她身边,日日温柔相伴、默默牵挂,她冰封太久的心悄然生出了依赖。如今刻意将他推开,偌大的清寒殿,寂静得只剩自己微弱的喘息声,无边孤寂裹挟着病痛,快要将她彻底吞没。
她多想唤他进来,多想借他天生火灵根的暖意驱散刺骨严寒,多想不必死守无情大道,踏踏实实贪恋片刻安稳温存。
可念头刚一滋生,道心便传来尖锐刺痛,天道规则无时无刻不在警示她:师徒相恋,乃是逆天之罪,一旦沉沦,二人皆会遭天罚,魂飞魄散便是最终结局。
万般念想,只能死死掐灭在心底。
殿外,陆烬辞并未走远。
倒掉汤药之后,他失魂落魄地倚靠在廊下柱子上,腕间伤口流血不止,血色浸透布条,滴落在积雪里晕开点点绯红。自身亏空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他却浑然不在意,目光牢牢黏在紧闭的殿门之上。
耳边断断续续飘来屋内压抑的咳嗽与呕血声响,一声接着一声,细细密密,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剐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清楚,师尊是因为方才争执心绪大乱,寒毒才会愈发猖獗。
是他不好。
是他执念太深,步步紧逼,搅乱了她的修行,加重了她的病痛。
愧疚与心疼交织缠绕,将他折磨得几近疯魔。
他想要推门进去认错,想要再度熬药,想要不顾一切抱住她为她暖身,可方才被逐的画面历历在目,那句“潜心修行,莫生杂念”反复回荡在耳畔,生生困住了他所有脚步。
进去,只会让她更加煎熬为难;驻足等候,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被病痛摧残。
进退两难,皆是炼狱。
少年缓缓屈膝,再度跪在了冰冷雪地之中。
风雪落在他发间肩头,很快堆积薄薄一层白霜。他垂着头,肩膀不停颤抖,滚烫泪水砸在冻僵的手背上,转瞬冰凉。
“师尊,弟子不奢求您接纳心意了……”
“只求您好好爱惜自己,不要再频繁呕血,不要再硬生生扛下所有苦楚,好不好?”
“弟子就在这里跪着,一直守着您,绝不打扰您清修。倘若您实在难熬,哪怕只是想听人说说话,轻轻叩一下窗,弟子即刻便在。”
卑微的呢喃被寒风揉碎,飘进内室。
苏清鸢听得一清二楚。
心口酸涩胀痛难以言喻,她抬手抵在冰冷窗壁内侧,指尖微微蜷缩,无数次想要叩响窗沿,无数次又硬生生收回手。
不能回应,半点都不行。
她闭上双眼,将脸埋进微凉的被褥里,任由寒意包裹自己,把所有委屈、心疼、心动尽数压入心底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吞没整座昆仑。
屋内的苏清鸢浑身冻得僵硬,意识渐渐昏沉,寒毒侵入心脉深处,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昏睡之中都下意识蜷缩身子,小声呓语,念着暖意,念着安稳。
殿外的陆烬辞跪了整整一日一夜。
体力透支、精血流失加上风雪侵袭,他脸色苍白如纸,眼前频频发黑,险些晕厥过去,依旧死死撑着不肯起身。
夜色浓重之时,殿内忽然没了半点声响。
再听不到咳喘,再听不到隐忍的痛息,死寂一片。
陆烬辞心头猛地一沉,极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所有思绪,再也顾不上任何仙规礼数,一把推开殿门踉跄冲了进去。
内室纱帐低垂,床上之人双目紧闭,面色青白交加,唇上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整个人被寒气冻得浑身僵直,已然昏迷不醒。
陆烬辞心脏骤然骤停,快步冲到床榻边,指尖颤抖着探上她脖颈脉搏,脉象细微紊乱,濒临衰微。
寒毒锁死心脉,她快要撑不住了。
这一刻,所有隐忍、规矩、尊卑全都被他抛诸脑后。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冰凉至极的女子整个人拥入怀中,紧紧搂在滚烫的怀抱里,源源不断的火系灵力毫无保留渡入她体内。
下巴抵着她毫无温度的发顶,声音崩溃哽咽,泪水汹涌滚落:
“我不管天道,不管戒律,不管师徒名分了……”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苏清鸢,千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漫天风雪围困清寒殿。
他终于不顾一切越界相拥,可怀里之人奄奄一息,前路尽数是无法挣脱的虐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