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升至昆仑山巅,凛冽寒风却未有半分消减。
陆烬辞依旧静立在殿外廊下,身形单薄,腕间伤口尚未愈合,昨夜流失大半本命精血带来的虚乏阵阵翻涌,时不时眼前发黑。可他半点无暇顾及自身,所有心神,都死死牵挂着殿内那碗汤药,牵挂着卧病榻上的人。
他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宽慰:师尊素来畏寒,体内寒毒蚀心,定会爱惜自身身子,待到心绪平和下来,便会喝下那碗固本汤药。
怀揣着这一点点微薄的期盼,他一等便是三个时辰。
殿内始终安静无声,没有端起瓷碗的轻响,没有汤药入喉的吞咽声,半点动静都无。
心底的希冀被漫长的等待一点点消磨殆尽,只剩下沉甸甸的寒凉。
陆烬辞终于按捺不住,放轻脚步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入目所见的景象,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白玉瓷碗完好无损地摆在靠窗案几之上,汤药早已彻底冷却,氤氲暖意尽数消散,碗沿封盖未曾开启过半分。那张写着劝慰字句的素白笺纸,依旧平铺一旁,从头到尾,未曾被拿起细读几遍。
她一口未饮。
他耗损修为、割腕滴血、忍着经脉剧痛熬出的救命汤药,被她这般静静搁置,弃如敝履。
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比腕间未愈的伤口还要疼上千百倍。陆烬辞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眼底积攒许久的酸涩与委屈尽数翻涌上来,眼尾转瞬染上浓重的红。
他明明知晓师尊恪守无情道,会刻意回避自己所有心意,可亲眼看见这份心血馈赠被全盘拒绝时,依旧会被狠狠刺伤。
床榻之上,苏清鸢早已醒着。
方才纠结拉扯间,心绪再度大乱,寒毒顺着受损的心脉肆意蔓延,此刻小腹绞痛不止,胸口闷胀难忍,喉间腥甜反复翻涌,浑身力气流失大半,只能无力倚靠在软枕上,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察觉到徒弟进门的动静,她缓缓抬眸,目光清淡疏离,刻意掩去眼底的愧疚与不忍,只余下仙尊该有的端庄淡漠:“进来何事?”
陆烬辞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碗壁,声音压抑沙哑,裹挟着难以言说的苦涩:“汤药已然凉透,师尊……始终不曾喝下。”
“不必费心。”苏清鸢微微侧首,避开他哀伤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道心需清净无牵,沾染旁人本命心血,只会让情爱执念更深,于修行无益。”
寥寥数语,便将他所有伤身付出全盘否定。
陆烬辞喉结剧烈滚动,鼻尖发酸,压抑许久的哽咽险些冲破喉咙。他望着她脆弱不堪、饱受病痛折磨的模样,又望着这碗冷却的心血药,万般无力席卷全身。
“弟子不求别的,只求这汤药能护住您受损的心脉,不让您再一次次呕血受苦。”他低声哀求,字字泣血,“仅仅是调养身子,与情爱无关,师尊为何不肯收下?”
“一旦收下你的照料,便是默许牵绊。”苏清鸢轻咳两声,喉间溢出一丝淡血痕,她慌忙抬手拭去,不肯让他看见,“烬辞,你我师徒尊卑已定,天道规矩在前,不该生出多余念想。你日日执念缠身,我亦心绪难宁,两相煎熬,何苦如此?”
她字字句句都在推开他。
明明自己痛得快要撑不住,依旧要斩断他所有靠近的机会。
陆烬辞看着她隐忍咳血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眼眶滚烫落泪:“弟子何苦?弟子只是舍不得您孤身熬尽寒凉病痛罢了。您宁愿任由寒毒啃噬道基,日日呕血伤身,也不愿给弟子一点点守护您的资格吗?”
他不敢上前触碰她分毫,只能站在几步开外,遥遥望着自己倾尽一生去疼惜的人,被病痛反复折磨,自己却束手无策。
苏清鸢被他问得心口剧痛,道心裂痕再度扩大,眼前阵阵发黑。她攥紧被褥,强行压下喉间涌上的鲜血,狠心下达逐客令:“出去吧,往后不必再为我熬制任何汤药,潜心修行,莫要再被俗世杂念困住。”
逐客二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把冰斧,劈碎了少年最后一点念想。
陆烬辞缓缓躬身行礼,脊背绷得笔直,每一寸都透着破碎的悲凉。
“弟子知晓了。”
他端起桌上冷却的汤药,转身缓步退出殿内。
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得随风消散:
“既然师尊不需要,那这碗心血,便尽数倒了也罢。”
走出殿门,寒风迎面袭来。
他抬手,将满满一碗浸透自身元气与爱恋的汤药,尽数倾倒在皑皑白雪之中。
乌黑药汁渗入积雪,转瞬消融无踪,如同他千年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一腔热忱,终究被风雪尽数吹散,落不到她心上半分。
倒完汤药,腕间伤口受力裂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白雪之上,开出细小凄艳的红花。
陆烬辞低头望着掌心流淌的鲜血,无声落泪。
屋内的苏清鸢隔着窗纸,将门外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他倒掉汤药的落寞背影,看着他再度流血的手腕,心口酸涩绞痛铺天盖地袭来,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俯身捂住胸口,一口温热心血汹涌呕出,溅落在素白被褥间,触目惊心。
推开是痛,接纳亦是劫。
师徒二人,一个忍痛拒爱,一个痴心落空。
隔着一重殿门,双双断肠,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