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彻夜未停。
苏清鸢呕出心血之后,心脉受损愈发严重,寒毒盘踞在五脏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她蜷缩在被褥之中,不敢再牵动心绪,闭着眼强行运转残存灵力稳固道基,周身寒气萦绕,彻夜无眠。
殿外廊下,陆烬辞终究没有离去。
整整一夜,他倚着冰冷廊柱静坐,耳边时刻留意屋内动静。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喘,都会让他浑身骤然紧绷,满心惶恐煎熬。天光微微泛白时,少年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灵力亏空叠加彻夜忧思,自身早已疲惫不堪,可他半分歇息的念头都没有。
师尊伤及本源,寻常暖汤早已压不住入心的寒毒。
他脑海里翻遍昆仑古籍记载,唯有一味以自身火系本命精血调和灵草熬制的汤药,能够温养心脉、驱散淤积多年的阴寒,护住她濒临破碎的道基。
只是炼制此药代价极大:需割破腕间经脉,不断滴入本命心血相融,熬药全程要以自身灵火温养,大半本命元气会随汤药耗损,事后至少三月修为滞涩,根基受损。
可于陆烬辞而言,只要能缓解她半分痛楚,损耗修为、伤及自身根本,从来都不值一提。
他悄悄起身,去往后山僻静药庐。
指尖凝刃,毫不犹豫划开左手腕内侧。赤红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滴落,汇入盛着驱寒灵草的药鼎之内。灵火萦绕鼎下,他凝神守在一旁,任由精血不断流失,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单薄,身躯时不时泛起虚晃。
全程没有半分犹豫,唯有望着药鼎的眼眸,盛满小心翼翼的期许。
整整两个时辰,汤药方才熬煮完毕。
乌黑透亮的药汤盛在白玉小碗中,氤氲着淡淡的暖意,可碗底浸染的,全是他一点一滴耗去的本命心血。
陆烬辞用锦帕裹紧瓷碗,护住内里温度,又用布条草草缠上还在渗血的手腕,步履轻缓走回清寒殿。
殿门虚掩,他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向内望去。
床榻上的苏清鸢方才浅浅睡去,眉眼依旧蹙在一起,即便沉睡,也被体内寒痛侵扰不得安宁,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淡红血迹,脸色苍白得如同山间落雪。
这一幕撞入眼底,陆烬辞心口骤然紧缩,酸涩与心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端着汤药驻足原地,迟迟不敢迈步上前。
这碗药浸透了他的本命精血,暗含动情心念,一旦被师尊察觉汤药来历,定会知晓他用情至深,定会震怒自责,愈发刻意疏远自己。
她一心固守无情大道,最忌讳这般牵扯情爱的馈赠。
送上汤药,是治愈她身上病痛,却也是往她早已裂痕遍布的道心上,再狠狠划开一道伤口。
可若是不送,不出三日,寒毒会彻底啃噬她的心脉,届时再无回转余地。
送与不送,又是一道将他反复凌迟的抉择。
僵持许久,陆烬辞终究不敢亲手将这碗心血汤药递到她面前。
他将瓷碗放置在殿内靠窗的案几上,又取来一张素白笺纸,落笔字迹温顺规整,刻意藏起所有深情,只以寻常弟子口吻写下字句:
【弟子寻得固本驱寒药方,熬煮汤药一碗,置于案头。师尊醒来若身子尚可,便趁热喝下,可护住受损脏腑。弟子在外等候,绝不叨扰。】
写完之后,他深深凝望床榻上沉睡的身影一眼,眼底满是无望缱绻,随后躬身退出门外,重新守回廊下雪地。
没过多久,苏清鸢缓缓苏醒。
体内空洞的痛感时时刻刻萦绕周身,她撑着身子坐起,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上的药碗与字条。
展开笺纸看过文字,鼻尖萦绕开汤药独特的温热气息,她指尖抚上碗沿,暖意透过玉壁传来。
修行万年,她对灵力气息感知敏锐至极,仅仅一瞬,便嗅出汤药深处裹挟着一缕极为熟悉的火系本命元气,元气之中,交织着浓烈又隐忍的爱慕执念。
是他的心血。
是他割腕放血,耗损自身根基,专门为她熬制的汤药。
苏清鸢握着瓷碗的指尖不住发颤,心口又酸又涩,方才止住的腥甜再度涌上喉咙。
她清清楚楚明白少年暗藏的心意,明白他默默付出的一切,可师徒名分在前,天规戒律高悬,她终究不能坦然喝下这份浸满爱意的心血汤药。
若是饮下,便是默许了这段禁忌情愫;若是搁置不顾,又白白辜负了他伤身耗力的苦心。
万般纠结拉扯之下,她缓缓将碗盖合上,原封不动放在原处,一滴未动。
殿外的陆烬辞等了许久,迟迟没有听见屋内取用汤药的动静。
他心知结局本该如此,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心头发凉。
风雪再次扬起,落满他单薄肩头。
他倾尽自身元气熬药,甘愿自损根基,换来的不过是一碗被搁置一旁、无人品尝的汤药。
一腔痴心无处安放,万般呵护皆被分寸阻隔。
少年蜷起冻得僵硬的指尖,望着紧闭的殿门,无声苦笑,眼底泪水悄然漫溢:
“师尊宁愿日夜呕血受苦,也不肯收下弟子半分心意。”
“原来我拼尽全力所能做的一切,终究全都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