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日渐沉郁,昆仑山间狂风裹挟碎雪呼啸不止,清寒殿内外寒气愈发浓重。
陆烬辞依旧长跪在窗外积雪之中,脊背挺直,一动不动。他不敢惊扰殿内之人,只凭听觉捕捉内里每一丝动静,周遭风雪浸透衣衫,灵力亏空带来的虚乏阵阵袭来,可比起心底悬着的煎熬,自身苦楚不值一提。
殿内床榻之上,苏清鸢本就淤积脏腑的寒毒,因方才心绪几番动荡,彻底失去了压制。
她方才听见窗外徒弟哽咽隐忍的低语,冰封万年的道心被反复搅动,情爱与大道日夜撕扯,心绪大乱之下,盘踞经脉深处的阴寒戾气骤然反噬。
刺骨寒意蛮横冲撞五脏六腑,像是无数把冰刃在腹腔内里翻搅切割,剧痛陡然攀升至顶峰。她蜷缩在被褥之间,双手死死抠攥着身下锦缎,指腹掐出深深褶皱,浑身冷汗浸透里衣,肌肤冷得近乎僵硬泛青。
她照旧不愿出声示弱,咬紧下唇将痛呼悉数封在喉间,可寒毒已然攻入心脉,一股腥甜灼热的气息猛地冲上咽喉。
还未等她来得及隐忍咽下,温热赤红的鲜血便冲破牙关,顺着唇角缓缓淌落,滴落在雪白狐裘被褥之上,绽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一口心血呕出,浑身气力被彻底抽空,眼前阵阵天旋地转,她无力地歪靠在枕榻边,纤弱肩头不住颤抖,沾着血迹的唇瓣惨白失色,原本清冷绝尘的眉眼此刻被病痛折磨得脆弱不堪。
呕血的闷响不大,却清晰顺着窗缝飘了出去。
窗外的陆烬辞闻声,浑身猛地一颤,浑身血液刹那间尽数冻结。
那声响他太过熟悉,是脏腑受损、伤及本源才会发出的动静。
“师尊……”
他失声低唤,嗓音撕裂般沙哑,再也维持不住方才平静隐忍的模样,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窗沿,指腹被木棱磨得发红刺痛。
他清清楚楚知晓,师尊寒疾经年累月损耗根基,一旦呕血,便是道基受损、性命堪忧的征兆。
恐慌与剧痛瞬间将他吞噬,心口像是被生生剖开,冷风灌入空洞的伤口,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破门而入,想冲到榻边护住她,想用自身全部火系本源灵力为她逼出寒毒,想抱住摇摇欲坠的她,替她承受所有蚀骨病痛。
可指尖抵在门板之上,终究迟迟推不开那一道缝隙。
师徒礼法、仙门戒律、她坚守一生的无情大道,横亘在二人之间,是永远跨不过的万丈深渊。
他闯进去,只会让本就心绪大乱的师尊更加愧疚煎熬,进一步损毁她的修行。
进退两难,万般煎熬,皆是凌迟。
陆烬辞跪倒在积雪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窗棂上,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寂静殿宇之间。滚烫泪水不受控制滚落,砸进脚下白雪,转瞬凝结成冰。
“师尊……求求您,别再硬撑了好不好……”
“就让弟子进去看一看您,就一眼……”
“您这般呕血伤身,弟子守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当真快要疯魔了……”
哀求细碎悲戚,满是绝望无助,一字一句飘进内室。
苏清鸢缓缓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血痕,指尖沾染的温热血色刺得她目光发颤。
听见窗外少年崩溃的哽咽与哀求,她心口酸涩翻涌,比体内寒毒绞痛还要难熬千万倍。
她亏欠他千年温柔照料,又因自己的固执,让他日日陷在无望相思与束手无策的痛苦里。
可她不能应允。
一旦心软接纳这份爱意,两人都会被天规惩处,落得修为尽废、魂飞魄散的下场。
于是她敛去眼底所有波澜,用尽残存气力,声音虚弱冷淡,刻意拉开疏离的距离:
“无碍,些许旧疾罢了,不必挂怀,速速退下。”
轻飘飘一句无碍,硬生生掐断了少年所有期盼。
陆烬辞僵在原地,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悲凉。
他分明听见了她呕血的声响,分明知晓她此刻痛不欲生,却只能被一句无碍拒之门外。
风雪肆虐,天寒地冻。
屋内仙尊咳血伤身,独自承受本源受损的剧痛;屋外徒弟跪地泣血,眼睁睁看着挚爱受难却毫无办法。
一窗之隔,两处断肠。
他缓缓垂下肩头,望着紧闭的殿门,低声呢喃,满是破碎绝望:
“师尊总说无碍。”
“可您每一次强忍,每一口鲜血,都在剜着弟子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