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未歇。
清寒殿的冷,是渗进骨髓、终年不散的冷。
苏清鸢天未亮便已醒转。
体内寒毒并未褪去,反倒沉淀在经脉深处,沉沉压住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细碎绵长的钝痛,四肢冷得像泡在千年冰窖,指尖僵硬无力,连握住一支玉簪的力气都险些散尽。
她坐起身,背脊挺直如初,面上不见半点凄色。
万年仙尊傲骨,不允许她因病示弱,更不允许她因私疾废了传道课业。
今日是月度讲道之日。
昆仑一众弟子皆在殿外候着,她身为尊上,一日为师,终身为范,绝不能缺席。
苏清鸢垂眸,指尖轻轻按住小腹,压下那一阵翻涌的绞痛。
唇色依旧惨白,毫无血色。
她起身更衣,换上规整无尘的月白道袍,束发、系带、理襟,每一个动作都缓慢隐忍,却端正从容,看不出半分病态。
外人所见——依旧是那位清冷绝尘、道心稳固、无悲无苦的昆仑尊上。
唯有读者看得见,她每一步都在忍痛,每一次挺直脊背,都是硬撑残躯。
辰时将至,殿外弟子陆续入殿,分列两侧,屏息静待师尊讲道。
陆烬辞立在最前。
他一夜未眠。
昨夜耗尽半数修为为她渡暖,自身尚且虚浮疲惫,可他不敢闭眼,一直守在殿外廊下。
他听着内室断断续续隐忍的痛息,听了整整一夜。
眼底血丝密布,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压抑与无能为力的疯狂。
他抬眸看向高台。
苏清鸢缓步踏上讲道仙台。
只是短短几步,她裙摆轻晃,身形极轻地踉跄了一瞬。
极短、极快、无人察觉。
除了陆烬辞。
他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师尊站稳身形,垂眸看向台下众弟子,声线清冷平稳,一如既往,听不出半分颤抖:“今日讲《无情渡厄经》。”
话音落,她抬手欲引道法灵光。
可就在仙力涌动的刹那——
淤积一夜的寒毒骤然爆发。
经脉骤缩,脏腑剧痛席卷全身,整个人仿佛被无形冰刃狠狠贯穿。
指尖灵光瞬间溃散。
袖中五指死死蜷缩,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喉间涌上的闷痛压回去。
脊背依旧挺直。
面上依旧淡漠。
无人知晓,她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台下弟子静心听道,个个恭肃虔诚。
唯有最前方的陆烬辞,看得浑身发冷、心口滴血。
他看得清她微微发白的耳尖。
看得清她强忍痛楚而绷紧的下颌线。
看得清她每一次呼吸都极轻、极缓,不敢起伏过大。
看得清她宽大袖下,手腕克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她在拿残破道骨,硬撑一场体面授课。
千年如此,岁岁如此。
从不喊疼,从不示弱,从不依赖任何人。
讲道不过半柱香。
苏清鸢眼前阵阵发黑,寒意冲上头顶,视线恍惚重叠,耳边嗡嗡作响。
身子微微一晃。
这一次,不再是微不可察。
她脚步虚浮,身形轻轻倾斜。
“师尊!”
陆烬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紧绷沙哑,眼底瞬间红透。
他下意识抬步,想要冲上台,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想要将她从无尽寒凉与痛苦里护下来——
可下一瞬,理智狠狠拽住他。
所有冲动、所有心疼、所有疯狂的念想,硬生生被他压回骨血深处。
他止步。
垂首。
躬身。
重新变回那个恭顺守礼、无波无澜的徒弟。
刚刚那一丝失态,被他完美掩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不管天道、不管仙规、不管师徒名分,不顾一切破戒拥她入怀。
苏清鸢微微稳身,垂眸看向他,目光清淡如旧:“无事。”
一句无事,骗过满堂弟子。
骗不过陆烬辞,骗不过始终旁观的读者。
她何止有事。
她痛得快要站不住。
痛得指尖发凉、浑身脱力、神魂恍惚。
却还要对着满堂门徒,维持至高无上、无情无病、坚韧不败的仙尊模样。
陆烬辞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骨泛白,青筋隐忍凸起。
心口疼得发颤、发空、发苦。
他看着台上孤绝单薄的白衣身影。
看着她带病传道、强撑风骨。
看着她独自受苦、独自熬痛、独自渡尽千般劫难。
而他——
近在咫尺,只能看着。
只能恭立。
只能沉默。
只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寸寸煎熬、步步忍痛,连伸手扶一下,都是僭越,都是罪过。
一堂道,字字无情。
满堂人,人人悟道。
唯独他,步步诛心。
终于,讲道结束。
众弟子行礼退去,殿中很快空旷冷清。
人散尽的一瞬间。
高高在上的仙台之上。
那道万年挺拔、从不弯折的白衣身影,终于再也撑不住。
身子轻轻一软,直直往下坠去。
无人接她。
除了那个爱她爱到卑微入骨、隐忍到极致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