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闲适已然落幕。
第二日拂晓,我们寻得一艘坚固的乌篷小舟,备足干粮饮水。辞别湖畔村落,摇起船桨,向着云梦泽迷雾重重的泽心驶去。
越往泽的深处行,周遭光景渐渐改变。
繁盛的莲叶芦苇慢慢消失,湖水化作幽深的暗碧色,薄薄灰白色迷雾笼罩四方,天上日光渐渐变得朦胧,四周听不见渔歌鸟鸣,万籁俱寂,唯有船桨划动湖水的汩汩声响。
轮回心珏自衣襟浮起,悬浮在半空,金银柔光向外铺展,拨开一重又一重迷障,为小舟指引前路。
不知航行了多久,穿过一层厚重的白雾屏障。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湖水到此断绝,小舟仿佛驶入一片悬空的墟境。
脚下不再是碧波,而是无边无际的琉璃碎境,无数破碎的时空片段漂浮四周,残毁的古殿、凋零的仙山、消逝的旧世幻影,一一在虚空之中缓缓流转。
这里便是——无妄墟。
乌篷小舟失去湖水承托,静静悬浮在琉璃碎境之间,船板微微震颤。
周遭漂浮的残景流转不息,有繁花盛开的古院,也有战火焚毁的城楼,一幕幕都是早已被轮回抹去的旧世残影,没有完整时序,过去与幻影交织在同一片虚空。轮回心珏悬在船头,金银二色光晕缓缓扩散,挡开四处流窜的时空碎屑,不让那些破碎幻境侵入心神。
绥织站在我的身侧,九条九尾尽数舒展,银白狐火缭绕周身,警惕扫视四周漂浮的残垣。狐耳微微耸动,捕捉墟境之中细碎飘忽的声响。
“这里没有轮回的束缚,却也没有轮回的归宿。”她声音放得很轻,“被困在此地的魂魄,既入不了往生,也无法消散,就这般困在破碎时空里,日复一日重复旧时片段。”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座倾颓的白玉楼台之内,飘出数十道半透明人影。
不是蚀人的怨念,也不是狂暴的心魇,只是一群茫然游荡的孤魂。他们重复着生前的动作,有的抚琴,有的凭栏远望,彼此擦肩而过,却看不见对方,沉溺在属于自己的片段之中,永远走不出这片墟境。1
这无妄墟设定好带感啊
轮回心珏轻轻嗡鸣,生出一股柔和吸力。那些孤魂感受到善念的召唤,纷纷停下往复的举动,缓缓转头朝我们望来,眼神依旧浑噩,看不清神智。
我掌心共生契纹路亮起,和玉珏遥相呼应。
“不能强行渡化。”绥织伸手按住我的手背,阻拦住玉珏外放的力量,“他们与渊底的执念亡魂不同,心中无恨无痛,只是被隔绝在此,强行牵引,只会将魂魄搅得支离破碎。要唤醒他们,得踏入他们的幻梦。”
虚空远处,一座断裂的石桥横亘在碎境之中,石桥尽头立着一道孤绝的青色身影,一动不动,长久伫立,似乎已经站了千百年。那道身影气息强于周遭所有游魂,轮回心珏朝着那个方向,光芒骤然炽盛几分。
“那边有人。”我抬手指向石桥。
小舟缓缓向前漂浮,穿过纷飞的琉璃碎片,渐渐靠近断桥。
待看得真切,才看清那是一名青衫旧者,须发皆白,一身衣袍布满岁月磨洗的痕迹。他背对着我们,目光望向墟境最深处那团混沌翻涌的灰雾,对我们的到来恍若未闻。
“前辈。”绥织扬声唤道,狐火化作点点星火,轻轻飘向对方。
青衫老者这才缓缓回身。他眼眸并非漆黑,而是如同蒙了一层薄灰,看不到喜怒哀乐。
“又有外来者,踏入无妄墟。”老者的声音如同风沙摩擦古石,沙哑低沉,“自轮回枷锁崩碎之后,已经很久,有活人能来到此处。”
“我们并非有意惊扰。”我抬手,悬浮的轮回心珏微微转动,“听闻此地滞留无数隔绝轮回的魂魄,我们持有此物,想看看能否为他们寻一条出路。”
老者目光落在那枚玉珏之上,灰蒙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轮回心珏……渊主最后的馈赠。”他轻轻摇头,长叹一声,“可你们以为,打碎枷锁,一切便皆大欢喜?轮回枷锁固然禁锢众生,却也是划分现世、往生与墟境的屏障。枷锁碎裂,屏障随之残缺,无妄墟与凡界的壁垒日渐薄弱。再过一段时日,墟境之中无数破碎幻影,便会倾泻涌入人间。”
一句话落下,心头骤然一沉。
绥织的狐尾几不可察地绷紧:“当真如此?”
“我便是昔年镇守这道屏障的守墟人。”老者抬手望向四周流转的破碎山河幻影,“千万年来,轮回枷锁替我分担大半重责。枷锁一碎,屏障力量飞速衰减。我一己神魂,早已撑不住整片墟境的隔绝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