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家站在船头,背对着我们,慢悠悠开口:“云梦泽本地人代代流传一句话,泽的最深处,藏着一片不被轮回包含的土地。世人称呼它——无妄墟。”
无妄墟。
陌生的三个字,落在空气之中。
绥织看向我,眼底没有恐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光亮。
“本来只想去云梦泽看流萤,安安静静住一阵子。”她轻轻勾住我的手指,唇角扬起浅浅笑意,“现在,我忽然有点想去看一看。”
安稳的休憩只是短暂的插曲。
挣脱轮回枷锁之后,属于我们二人全新的冒险,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夜顺水,天蒙蒙亮的时候,木船缓缓驶入云梦泽水域。
晨雾如薄纱漫过万顷湖泽,成片的芦苇随晨风轻轻摇曳,水面浮着层层淡青色莲叶,远处零零星星散落着几处渔户水榭,袅袅炊烟自苇荡间升起,水汽裹着荷叶的清苦香气扑面而来。
老船家将木船停靠在一处青石埠头,放下船桨:“前面便是云梦泽的外泽,往里走水域错综复杂,我这寻常小舟不便深入。二位若要去往泽心,便得另寻船只。”
我取出碎银酬谢,老船家拱手收下,调转船头,顺着来时的河道渐渐远去。
踏上埠头青石,脚下还残留着行船微微晃动的错觉。绥织站在我身侧,深深吸了一口泽间晨雾,蓬松狐耳轻轻颤动,九条长尾尽数舒展,尾尖扫过岸边带露的苇草,露珠簌簌滚落。
衣襟之中的轮回心珏安安静静,只是偶尔会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遥遥指向大泽幽深的腹地,那便是传闻里无妄墟的方向。
“先不急于探寻无妄墟。”我转头看向绥织,“说好要来此看流萤,便先好好体会此间风月。”
绥织颔首一笑,银白长发被湖风撩开,狐眸盛满粼粼水光。
我们在临近湖畔的小村落租下一座临水竹舍。竹舍依水而建,推窗便是万顷碧波,屋外栽着几株晚荷,屋后置一片小小竹院,清净自在。
白日里,我们便漫步湖畔。或是乘一叶小扁舟,漂荡在莲叶之间,采几支莲蓬;或是坐在岸边青石上,看渔翁撒网,听湖畔乡民闲谈市井趣事。
不必再时刻警惕四处游荡的心魇,不用担忧神魂耗竭,共生契的金银纹路安睡在掌心,唯有彼此触碰之时,才会泛起温柔微光。绥织也终于卸下长久压在肩头的重担,偶尔会褪去几分沉稳,像寻常妖灵一般,尾尖调皮拨弄湖水,溅起细碎水花。
暮色缓缓垂落,夜幕笼罩云梦泽。
天色彻底暗下的刹那,万千流萤自芦苇丛、莲叶底纷纷飞起。
点点莹绿微光漫天飘散,漂浮于湖面之上,漫过竹舍窗沿,绕着我们周身盘旋飞舞。整片云梦泽都浸在朦胧柔和的萤光里,水面倒映流萤星火,天上星月,人间萤火,交叠成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景。
绥织站在竹舍露台,抬着手,一只流萤轻轻停在她的指尖,微光映亮她眉眼。九尾轻柔铺散在身后,银白狐毛染上一层淡淡的萤绿。
“真美。”她低声叹道。
我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流萤在我们四周悠悠盘旋,晚风带着荷香漫过周身。
可就在这份安宁之中,怀中轮回心珏,再度震颤起来。
这一次的共鸣远比昨夜更加清晰,玉珏内部金银光纹流转不停,泽心深处传来一缕朦胧的呼唤,不是怨念,不是恶意,是无数被隔绝在轮回之外的残魂,在无声叩响。
绥织垂眸望向自己掌心,契约纹路跟着玉珏一同隐隐跳动。
“无妄墟就在云梦泽的最深处。”她轻声开口,目光望向黑雾淡淡笼罩的泽心,“那里脱离轮回枷锁,却也不受天地法则庇护。昨夜亡魂残念的警示不会凭空而来,那片地方,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我低头摩挲温热的玉珏:“可我们好不容易得来安稳。若是踏入,不知又要面对什么。”
“安稳可以往后再寻。”绥织转过身子,狐瞳之中灯火流转,她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契约两两相贴,“枷锁虽碎,但还有一批魂魄,被遗弃在轮回之外,得不到渡化。我们手握轮回心珏,本就身负这份机缘。况且,我也想看一看,挣脱轮回之后,世间真正的边界在哪里。”1
流萤这段写得太有氛围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