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进公寓时,杨博文才堪堪卸了一身的冷硬。
他没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微光靠在玄关,指尖还残留着储物柜冰冷的触感,以及杨向平那句冷硬的“总能捏死他”,像根细刺,扎在心头。
他没力气再想画展,想巡展,甚至想那不堪的血缘算计,只是简单洗漱后便蜷进了被窝。
连日的布展本就疲惫,再加上夜里走廊的对峙与猝不及防的真相,神经崩了一天,此刻一放松,困意便铺天盖地涌来。这一夜没有噩梦,只有沉沉的眠,像是要把所有的慌乱和委屈,都埋进无梦的黑夜里。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暖乎乎的很舒服。
他起身煮了杯热咖啡,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指尖摩挲着杯壁的温度。
其实他也不是那样坚强。
独自对抗这一切,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没看手机,也没回任何消息,只想安安静静待一天,把那些阴影暂时隔在门外。
整理画具,擦拭画笔,给窗边的绿植浇水,琐碎的小事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
直到午后,门铃被轻轻按响,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躁,带着熟悉的分寸感。
杨博文的动作顿住,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期待,又夹杂着几分慌乱。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一看,果然是左奇函。
门外的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担忧,却没有贸然催促,只是安静地站着。杨博文看着猫眼里的身影,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抬手开了门。
醒了?”左奇函的声音温温的,和初见时一样,见他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比昨夜好了许多,才松了口气,“没打扰你休息吧?”
杨博文摇了摇头,侧身让他进来,喉咙有些发涩:“没有,刚醒没多久。”
左奇函换了鞋,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掀开一看,是温热的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还有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甜点,都是杨博文少年时爱吃的。“猜你没吃午饭,顺路买的。”他说着,把热牛奶递到杨博文手里,“喝点热的。”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杨博文捏着牛奶杯,鼻尖微微发酸。少年时,左奇函也是这样,也是这样无助受挫的时候,在桌兜给自己塞饭团。
阔别多年,这份细致,竟一点也没变。
公寓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左奇函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他慢慢吃着三明治,偶尔说几句展厅里的小事,语气轻松。
吃完东西,杨博文收拾着茶几,左奇函便起身帮他,两人的手臂偶尔相触,带着淡淡的温度,却都没有回避。收拾完,杨博文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左奇函便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两人就着午后的阳光,安静地坐着,不说一句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杨博文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忽然开口,轻轻的问:“昨夜,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左奇函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着他微垂的眼睫,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脆弱,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隐瞒,却也没有多问:“我看见王副馆长慌慌张张地走了,也看见你靠在储物柜上,脸色很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我没敢打扰你,只是在走廊尽头等着,直到听见你进门的声音,才离开。”
他突然想起杨向平说的“左家的小子,翻不了天”,想起自己昨夜的狼狈,想起那层被血缘戳破的不堪,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今天忙不忙?”杨博文做了很大的勇气问出来。
“嗯?”左奇函侧过头看他,“不忙,要是能陪杨老师,怎么都不忙。”
“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一个人有点孤单。”
左奇函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像午后的阳光落在湖面,温软又明亮:“好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让杨博文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我记得你夸过我做饭很好吃。”
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笑着点头:“嗯,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杨博文利落地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和玉米:“今天给你做玉米排骨汤,再炒个蒜蓉西兰花,还有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话音未落,左奇函已经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按住他的手,把围裙带子系得更紧了些:“我帮你。”温热的呼吸扫过后颈,杨博文的耳尖瞬间红透,却没有躲开,只是低声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我想帮你。”左奇函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我当时蠢,不知道怎么帮你。于是后面我就搜了很多做菜教程,想着下次一定要帮上忙……”
杨博文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熟练递来食材的动作,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原来那些被他以为早已褪色的过往,一直被左奇函好好珍藏着。
饭菜端上桌时,夕阳刚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白瓷盘子镀上一层暖黄的光。三菜一汤,卖相精致,香气扑鼻,和十年前那顿略显狼狈的晚餐,早已判若两人。
两人坐在餐桌前,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杨博文夹了一块鸡翅放进左奇函碗里:“尝尝,比十年前的好吃吧?”
左奇函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甜咸适中,是记忆里的味道,却又多了几分细腻。他抬眼看向杨博文,发现对方正盯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好吃。”左奇函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比十年前的好吃一百倍。”
饭后,他们一起收拾完碗筷,左奇函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忽然开口:“其实我昨天在走廊外,听见了一些声音。”
杨博文的动作顿住,擦桌子的手紧了紧。
“我听见杨向平的声音了。”左奇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以后他再敢找你麻烦,我一定不会让你再受伤。”
杨博文侧过头,看向左奇函,眼底蓄着淡淡的水汽,却没有掉下来。他看着左奇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有坚定,却没有半分嫌弃,半分看轻。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会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只是站在他身边,陪着他,护着他。
原来,那点失而复得的暖意,终究能抵过心底的所有寒凉。
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像年少时那样,再也没有分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不堪,那些被血缘戳破的伤口,好像在这温柔的余温里,终于有了愈合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