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青来蹭饭是第三天开始的。
头一天他蹲在墙头上吵着要尝尝柊也的手艺,柊也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自己下来拿碗",他立马拎了一张矮凳在灶台边坐下,端起碗来的样子像等了这顿饭等了很久似的。第二天他带了半只荷叶包着的烧鸡来,油纸拆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说路上碰见卖的顺手买的。第三天他已经不需要理由了,到了饭点就从月亮门进来,手里不是拎着一把葱就是一包酱菜,有时候是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往灶台上一搁,自己找碗盛饭。
他吃饭快。碗端起来就没放下过,筷子扒在碗沿上哗哗地响,下巴微微往前凑着,嘴边沾了米粒也浑然不觉。离歌叙坐在他对面,端着碗看了他好几眼,又低头看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心里转过一个念头:他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吃个饭能急成这样。她把碗里的米粒拨了拨,慢吞吞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柊也坐在灶台另一侧,碗里汤喝得慢,偶尔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不说什么,筷子尖在她碗沿上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被刻意照顾着。离歌叙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截笋尖,没抬头看他,把笋尖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着,心里悄悄地想,他怎么老给我夹菜呢?
几道青把一碗饭扒拉干净了,碗底一粒米都没剩,放下碗后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满足地眯起了眼。午后的日光从窗口斜斜地落进来,照在他的眉骨和颧骨上,把他那张锐利的脸笼出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咧着嘴笑了一下,整个人在这一刻松弛下来,像是终于在某个地方坐踏实了。
离歌叙看着他一副暇意模样,终于忍不住碗搁下来,起来说了一句:"你吃饭为什么要这么快?"
他偏头转过去,笑还挂在脸上,那笑微微迷离,像是被什么轻轻拂过,思绪转头向过去回荡。"那当然以前在门——"他说了两个字,忽然停住了。那个音悬在半空中,像是一截话被谁掐断开。他垂下眼帘,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把沾着的米粒捻掉,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两度:"以前干活的地方吃饭时间短,不快点就没了。"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盆里,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背对着她的时候,后腰那一块衣料被动作绷紧了,日光在布面上映出一道淡淡的痕迹,离歌叙目光定着这几道疤,颜色极浅,从腰侧斜斜地拖到后腰中间,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开了又愈合的。他放下胳膊的时候衣料落回去,那道痕迹又被遮住了。
离歌叙的目光最后在他后腰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粒米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她心里那根线又绕了一下,可她没有开口问。
下午她在井台边上洗衣裳,几道青没走,蹲在井台旁边帮她压水,手一上一下地压着木杆,水从井口哗哗地涌上来,溅在她脚边的青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离歌叙转头望着几道青干活,搓了两下衣裳停下来,说:"你这样压水比我自己压得快多了。"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里的动作没停:"那是,我又不是白吃白住的。"
她听了这话,露出笑颜来,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开心——原来他今天来蹭饭不是白来的,他心里记着要帮忙。她低头把衣裳搓得更用力了些,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发现手指上全是泡沫,越拨越糊。
几道青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压水杆都忘了压。
"你笑什么?"她瞪了一眼。
"你脸上全是沫子。"
离歌叙抬手背擦了一下,擦完更花了。他笑得蹲不下去了,扶着井沿喘气。她气得把手里湿淋淋的衣裳朝他甩了一下,水珠溅了他一脸。他"哎哟"一声往后躲,脚下踩了水洼滑了一下,扶着墙根才站稳。两个人对着看了两息,忽然都笑了。她的笑声脆脆的,在院子里轻轻弹了几下,传到墙那边又弹回来。他笑着笑着忽然收了声,像是被自己的笑声绊了一下,低头拧了一把湿衣裳,再抬头的时候嘴角还翘着,可眼底那层笑淡了一些。
"几道青,"她一边拧衣裳一边随口问,"你这名字是谁起的?"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他晾衣裳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继续了。他把衣裳搭在绳上,衣角被他抻得齐齐整整,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他背对着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以前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阿罗。后来有人给我起了这个名,说……我脖子上的疤,在柳树底下看,像几道青痕。"
离歌叙的手停在盆里,水从她指缝间流走。她蹲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搭在晾衣绳上那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后颈的衣领微微翘起一角,露出下方那几道浅色的疤痕,日光落在上面,像一道一道细淡的柳条。
她以前想过那些疤是怎么来的。绳子勒的,他今天说过了。可她没想到有人会把疤变成他的名字。
"那这名字挺好的。"她说。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像是怕吵到他。
几道青没有回头。他站在晾衣绳前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然后弯腰把盆里最后一件衣裳捞起来抖开,搭在绳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不舍得发出声响。
那天傍晚她收衣裳的时候,晾衣绳上她那件浅碧色衫子和几道青搭在井沿上的灰黑外衫轻轻挨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她把衣裳叠好抱在怀里往回走,铜钱跟在脚后跟,尾巴尖一晃一晃的。走到灶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晾衣绳,他的外衫已经收走了,只剩她的浅碧衫子孤零零地搭在那儿,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几道青从月亮门走进来,换了件干爽的旧衣,头发还带着水汽,像是刚洗过脸。他看见她站在门口,嘴角又翘了起来,可那笑比下午的时候浅了几分,眼底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他走过来的时候路过她身边,他脚步慢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在灶台边坐下,自己倒了碗水,慢慢喝着。
夜里离歌叙又听见了琴声。
隔壁那支曲子照常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台上晾头发。湿发垂在肩侧,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窗沿的木头上,洇开深色的圆。她听着那支曲子,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音节像一条她渐渐认得路了的小径,每个转折都在意料之中,可还是让她忍不住继续听下去。铜钱趴在她膝上,耳朵竖着,尾巴尖也朝着琴声的方向轻轻晃。
她低头摸了摸猫的脊背,指腹顺着它的脊柱一节一节滑下去,手心温温的。"铜钱,"她说,"你说那个弹琴的人长什么样?"
铜钱当然没有回答她。猫只是在她膝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的呼噜声。
琴声还在响着,隔着一道墙,隔着一院子的夜风和月光,像是有什么话说了很多遍也说不完,于是只好一遍一遍地再说下去,指望有一天听见的人能懂。她靠着窗框,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听着那道流水似的调子从院子外面淌进来,绕着她脚踝打了个转,又往别处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也不知道那支曲子是什么时候停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铜钱已经在她膝上睡着了,月亮爬到了槐树顶上,满院子都是白晃晃的光。
然后她爬下窗台,躺回床上。铜钱从被角钻进来团在她腰侧,暖烘烘的一小团。她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听着窗外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听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稳而轻。
她闭上眼睛。夜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她裹进了一团柔软的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忽然想起下午几道青说"以前在门"时那个停顿,那个悬在半空又被他咽回去的音,像一只来不及落下的脚,悬在那里,不知该往哪儿走。她不知道他咽回去的是什么。可她记住了他咽下去时的样子——像是习惯了。
她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散在枕边,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