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跑得飞快。
离歌叙追着它穿过巷子的时候,脚底板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那只橘色的瘦猫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前一刻还在她脚边翻肚皮,后一刻忽然弹起来窜出了院门,沿巷子一阵狂奔,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她追过去的时候听见铜钱在某个院子里"喵"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子不大,晒着一排干草束,竹竿上扎得齐齐整整的,叶子在午后日光里微微卷着边,散发出一股清苦的气味。铜钱蹲在晾架底下舔爪子,看见她进来也不跑,歪着脑袋"喵"了一声,像在说你看我找到什么地方了。
她正要弯腰去捞猫,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可能是晾架底下一截凸起的树根,也可能是被草叶盖住的砖沿。往日总不爱穿鞋的她脚尖磕了一下,重心往前一栽,整个人摔了。
手肘先着地,然后是屁股,后脑勺磕到了身后一张矮桌的桌腿上,闷地一响,震得她眼前黑了一瞬。
后脑勺钝钝地疼着,手肘也麻了。她龇着牙揉了揉脑袋,脏兮兮的手蹭在头发上更脏了,心想完了,这下丢人丢大了。这人是谁家的院子啊,她摔在人家地上跟个傻子似的,铜钱还蹲在旁边舔爪子,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
她正想撑着地站起来,内屋的门帘"刷"地掀开了。
长天春站在门口。门帘掀开的时候,午后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他站在光里,头发松松散着,几缕垂在额前,衣领歪了一边,露出半截锁骨的弧线。他显然是被吵醒的,眉间还压着一道浅浅的睡痕,眼皮半耷拉着,抬手挡了一下光,眯着眼往院子里看,他皱着眉头看她,目光先落在她坐在地上的姿势上,又移到她揉后脑勺的手上,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种表情,像是一只猫把你桌上的茶碗推下去了,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然后她的脸抬起来了。
午后顶亮的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下颌的弧度勾了一道柔和的亮边。她额前的碎发落在眉眼间,脸颊上蹭了一道灰印子,那双眼被日光晃得微微眯着,瞳仁深处有一层极薄的光在流转,像清早湖面上刚裂开的第一道水纹。
长天春站在门帘底下,整个人顿住了。
他望着她,目光从她眉梢移到眼尾,从颧骨的弧度到下颌的线条,一寸一寸的。午后的风从院子穿进来,吹动他散落的碎发,他没有抬手去拨。他见过这张脸,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在醒与睡之间的某道缝隙里,在那个他以为已经阖上了的、再也没有人会叩响的门后面。那门被人推开了,光透了进来。
“是你…….”
然后他垂下眼,把目光收回来了。
离歌叙坐在地上尴尬地仰头看着他,满头虚汗,心里在疯狂地转着念头:完了他是不是生气了,我摔在他院子里像个傻子,还弄出这么大动静把他吵醒了,他那个表情什么意思啊,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摸到了一道灰印子。更想钻地缝了。
长天春转身走进内屋,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只矮凳,搁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拨开她后脑的头发看了看,指尖碰过头皮,极轻的,像怕碰碎了什么。她缩了一下脖子,太近了,她闻到他袖口有一股草药的气味,清苦的,干燥的。
"没破。"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度,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下去了,只剩一个平平的壳。他直起身,走到晾架那边把铜钱从架子底下捞了出来,猫在他手里缩成一团,被他拎着后颈递还给她。
"看好你的猫。"
她接过铜钱抱在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手掌蹭过衣料的时候她又感到了那种麻,后脑勺和手肘同时跳着疼。"好丢人""他不会生气了吧""他怎么不骂我啊""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奇怪"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在离歌叙脑袋上飞舞着。她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灰,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走错院子了。"
他背对着她,在收拾桌上那只被碰歪了的白瓷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话落下来。"门没锁就是能进的。"他说,"但以后看清楚再进。"
离歌叙掂着脚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觉得就这么走了不太对,应该道个歉什么的。可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干的,说出来的只有:"……对不起啊。"
他侧过头来看她一眼,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喂,回去把你脸上的灰擦干净,脏死了!"
“…?哦哦哦哦好的!”
她抱着猫跨出门槛,走出去几步又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隔着一道院墙,声音比方才还轻:"走路看着点。"
她抱着猫往回走。铜钱在她怀里安静了,缩成一团打呼噜。她一边走一边用手背蹭脸,蹭了两下发现越蹭越花——手上全是灰。她放弃了,就那么顶着一张花脸继续走。
回到停云楼后院,她蹲在井台边上舀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她眯了眯眼,她搓了两把抬头看水面里的倒影,脸上干净了,后脑勺被碰到的地方已经不疼了。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腹下的头皮光光滑滑的,连个包都没鼓起来。
她坐在石阶上,铜钱趴在她脚边。她想起方才他看她的那一眼,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被压住又被盖住的东西。她不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可她记得自己坐在人家地上仰着头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害怕。
是别的东西。她说不清。
她把铜钱捞起来抱在怀里,下巴蹭了蹭猫耳朵尖。猫在她怀里缩了缩,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噜声。
傍晚柊也回来了。他在灶台边上洗了手,把灶膛里的灰清了一遍,往里面放了新柴。离歌叙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看他忙,铜钱窝在她腿边。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有个大夫,说我脸上有灰。"
柊也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灶膛里添柴。"长天春?"
"你认识他?"
"嗯。"他把火点燃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住隔壁那条巷子里,平时不怎么出门。你怎么碰见他的?"
她没说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晃了一下。柊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等了几息,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也没有追问。
"吃饭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把铜钱放在地上,进屋端碗去了。走过柊也身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说了一句:"……他让我看好猫。"
柊也手里的动作没停,可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那你可得看好了。"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台上,隔壁的琴声又响起来了。她听着那支曲子,手指搁在窗沿上轻轻跟着拍子敲了两下,自己都没察觉。月亮从东墙爬上来,白亮亮地落在院子里。铜钱趴在她膝上已经睡着了,小腹一起一伏的,呼噜声跟琴声叠在一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天摔倒的时候手掌蹭过地面,蹭掉了一块皮,薄薄的一层。可她低头看的时候,那块地方已经长合了,只剩一道极浅的粉色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匆匆忙忙地愈合了,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搁在窗沿上。月光落在她掌心,白亮亮的一小片。她不知道别人愈合得多快。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好像长得太快了一点。
隔壁的琴声还在响,轻轻的,像一条永远淌不完的溪水。她靠着窗框,让那道声音从耳朵里流进去,流到心里那个空空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