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离歌叙开始熟悉这间院子的脾性了。

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要两个多时辰。井台边的青砖上有一块碎了角的，她第一次踩上去的时候被硌了一下，之后每次绕开了。铜钱喜欢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伸懒腰，前爪伸出去，脊背弓起来，嘴巴张得圆圆的打哈欠。铜钱的名字是她起的，那只瘦得脊骨一节节突出来的猫在她住进来的第二天从墙头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三圈就没再走了。

她给它起完名字的当天下午，就又听见了墙头的动静。

她正蹲在井台边上剥豆子。豆荚是柊也清早放在灶台上的，嫩绿的，壳里鼓鼓囊囊的，一捏就啪地裂开。她剥了小半碗，铜钱蹲在她脚边眼巴巴地等着她掉几粒下来。日头暖洋洋的，她正把一粒豆子弹进铜钱嘴里，墙头就响了。

一声轻响，像什么落到了瓦片上，然后是衣料擦过墙沿的沙沙声。她抬头，一个年轻男人正从墙头翻过来，动作利落，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声。他蹲在墙头上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了下来，落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他很高，穿了件灰黑色的窄袖短打，袖口扎得紧，腰侧别着一柄细长的剑。脸上带着笑，那种一看就不怎么正经的笑，嘴角翘着，眼尾微眯，像是随时准备说点什么俏皮话。他生了一张很锐利的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得像是刀削过的，下颌窄而紧。这样的轮廓本来容易让人觉得凶，可他一笑，整个人就松了，像一把出鞘的剑被收了回去。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歪着脑袋打量她。

"你就是柊也从柳堤上捡回来的那个？"

离歌叙的手上还捏着一颗豆子，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把豆子剥进碗里："你是翻墙进来的？"

"后门锁了，前堂人多，走墙快。"他说着往她旁边一蹲，也伸手从豆荚堆里拿了一根，学她的样子剥起来。手指倒是灵活的，咔嚓一声掰开豆荚，豆子骨碌碌滚进碗里。

"你叫什么？"她问。

"几道青。"他头也没抬，又拿了一根豆荚，"你叫啥？"

"离歌叙。"

他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那个名字在他耳朵里划了一刀，有点痒，又有点疼。他低头把那根豆荚剥完了，把豆子扔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他问。

"柊也。"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他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搁在井台上，"给你的。"

她看了一眼那包东西，油纸包得松松的，边角还透着一点油渍。"什么？"

"桂花糕。"他说完就往墙根走了两步，伸手搭上墙沿准备翻上去，又停了下来。

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笑，但听起来跟刚才那个笑不太一样："柊也这个人，不太会照顾人。你缺什么，跟我说。"

然后他翻上墙头走了。衣摆一闪就不见了。铜钱追过去扒了两下墙，没够着，回头冲她叫了一声。

离歌叙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把那包油纸拆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着，桂花碎撒了满满一层，甜丝丝的气味散开来。她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铜钱仰头看着她，她蹲下去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第二天的同一时辰，几道青又来了。这回他没从墙头翻，是正经从月亮门走进来的。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走到井台边上也不说话，往那儿一搁，然后在她旁边坐下，跟着她一起剥豆子。

离歌叙也没问他为什么又来了。她分了一堆豆荚给他，他咔嚓咔嚓剥得挺快，豆子倒是没掉几颗到地上。

"你每天都要翻墙吗？"她问。

"不翻墙怎么知道你在干嘛。"

"知道了又怎样？"

他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语气跟方才一样轻快："不怎样。知道了安心。"

他说完这句话就又剥了两颗豆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照例把桂花糕搁在井台上，翻墙走了。

第二天，照旧。又第二天，照旧。几道青连着来了好几天，每天都是差不多的时辰，差不多的姿态，差不多的桂花糕。有时候赶上她在睡觉，他就把桂花糕放在门槛上，靠墙根坐一会儿，然后翻墙走了。有时候赶上她在灶房里，他就在院子里转两圈，逗逗铜钱，等她出来再走。

有一回她吃完饭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消食，他蹲在墙头上吃梨，一边吃一边往下看，说"你比昨天好像胖了一点"。她捡了颗石子扔上去，他接住了，把啃了一半的梨叼在嘴里翻了个跟头蹲稳了。

"几道青，"她仰头看着他，"你天天来，柊也知道吗？"

他把梨核往远处一扔，拍了拍手："知道。他让我来的。"

她愣了一下。"他让你来的？"

"嗯。"他蹲在墙头上，日光把他下巴的轮廓映得分明，那道弧度绷着又松了，"他说你刚来，谁都不认识，让我多过来走动走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其实他不说我也要来。"

说完他就翻下去了，墙头空了，只剩下两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打着旋往下落。

离歌叙站在院子里，看着空空的墙头。铜钱蹲在她脚边舔爪子，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暮春天里草木疯长的气息。她弯腰把猫捞起来，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墙头，然后推门进去了。

当天夜里她坐在窗台上又听见了隔壁的琴声。

这次比之前早了一些，天还没完全黑透，暮色还挂在天边一线橘红里。琴声是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的，隔着一道墙，被晚风裹着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变轻了，软绵绵的，像水一样淌。她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同一支曲子——从她住进来的第二天夜里开始，每天晚上都是同一支，同一个调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有什么话说了一万遍还没说完。

铜钱蹲在她膝上，耳朵竖着，也朝着琴声的方向。她摸了摸猫的脊背，没动。

那支曲子她从来没听过，可听着听着，心里有一个角落慢慢软下去了，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被什么东西煨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的。她只是坐在窗台上，让琴声隔着墙落进耳朵里，看着月亮从东墙升起来，一点一点爬过槐树的枝丫。

琴声什么时候停的她不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了，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猫已经在她腿上睡着了，小腹起伏着，喉咙里滚出一串极轻的呼噜声。

她把猫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回被窝里，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枕边，白亮亮的一条。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半个头。

她听见隔壁院门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门又合上了。然后是一片更深的安静。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把那支曲子的调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居然记住了前几个音。

第二天她去找柊也，趴在柜台前面问他："隔壁住的什么人？"

柊也正拿抹布擦柜台上的水渍，手上动作没停，语气也是平的："一个琴师，叫亦鸣鸾。不怎么出门。"

"他弹得很好听。"

"嗯。"

"他每天都弹那么晚吗？"

柊也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了。抹布在柜面上划过一道弧线，把水渍推出去。"……差不多。"

她没再追问。她从他手里拿过抹布把他刚刚擦过的地方又擦了一遍，然后转身回了后院。走出月亮门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身后轻轻笑了一下，很短，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从嘴里跑出来了，又被他咽回去了。

她没回头。

当天下午她蹲在院子里剥豆子的时候，几道青照旧来了。这回他没从墙头翻，是正经从月亮门走进来的。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走到井台边上也不说话，往那儿一搁，然后在她旁边蹲下，跟着她一起剥。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井台上的油纸包，收回目光继续剥豆子。"你每天都来送桂花糕，不腻吗？"

"我又不吃，腻什么。"

"那你怎么不多买几种？"

他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底下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在光线里微微泛着一点金。"那你想要什么，你说。"

她想了想。"栗子糕吧。"

"行。"他剥完手里那根豆荚，把豆子扔进碗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他没有立刻走，站在井台边上低头看着她，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隔壁弹琴那个人 第二章：墙头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离歌叙开始熟悉这间院子的脾性了。

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要两个多时辰。井台边的青砖上有一块碎了角的，她第一次踩上去的时候被硌了一下，之后每次绕开了。铜钱喜欢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伸懒腰，前爪伸出去，脊背弓起来，嘴巴张得圆圆的打哈欠。铜钱的名字是她起的，那只瘦得脊骨一节节突出来的猫在她住进来的第二天从墙头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三圈就没再走了。

她给它起完名字的当天下午，就又听见了墙头的动静。

她正蹲在井台边上剥豆子。豆荚是柊也清早放在灶台上的，嫩绿的，壳里鼓鼓囊囊的，一捏就啪地裂开。她剥了小半碗，铜钱蹲在她脚边眼巴巴地等着她掉几粒下来。日头暖洋洋的，她正把一粒豆子弹进铜钱嘴里，墙头就响了。

一声轻响，像什么落到了瓦片上，然后是衣料擦过墙沿的沙沙声。她抬头，一个年轻男人正从墙头翻过来，动作利落，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声。他蹲在墙头上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了下来，落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他很高，穿了件灰黑色的窄袖短打，袖口扎得紧，腰侧别着一柄细长的剑。脸上带着笑，那种一看就不怎么正经的笑，嘴角翘着，眼尾微眯，像是随时准备说点什么俏皮话。他生了一张很锐利的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得像是刀削过的，下颌窄而紧。这样的轮廓本来容易让人觉得凶，可他一笑，整个人就松了，像一把出鞘的剑被收了回去。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歪着脑袋打量她。

"你就是柊也从柳堤上捡回来的那个？"

离歌叙的手上还捏着一颗豆子，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把豆子剥进碗里："你是翻墙进来的？"

"后门锁了，前堂人多，走墙快。"他说着往她旁边一蹲，也伸手从豆荚堆里拿了一根，学她的样子剥起来。手指倒是灵活的，咔嚓一声掰开豆荚，豆子骨碌碌滚进碗里。

"你叫什么？"她问。

"几道青。"他头也没抬，又拿了一根豆荚，"你叫啥？"

"离歌叙。"

他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那个名字在他耳朵里划了一刀，有点痒，又有点疼。他低头把那根豆荚剥完了，把豆子扔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他问。

"柊也。"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他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搁在井台上，"给你的。"

她看了一眼那包东西，油纸包得松松的，边角还透着一点油渍。"什么？"

"桂花糕。"他说完就往墙根走了两步，伸手搭上墙沿准备翻上去，又停了下来。

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笑，但听起来跟刚才那个笑不太一样："柊也这个人，不太会照顾人。你缺什么，跟我说。"

然后他翻上墙头走了。衣摆一闪就不见了。铜钱追过去扒了两下墙，没够着，回头冲她叫了一声。

离歌叙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把那包油纸拆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着，桂花碎撒了满满一层，甜丝丝的气味散开来。她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铜钱仰头看着她，她蹲下去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第二天的同一时辰，几道青又来了。这回他没从墙头翻，是正经从月亮门走进来的。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走到井台边上也不说话，往那儿一搁，然后在她旁边坐下，跟着她一起剥豆子。

离歌叙也没问他为什么又来了。她分了一堆豆荚给他，他咔嚓咔嚓剥得挺快，豆子倒是没掉几颗到地上。

"你每天都要翻墙吗？"她问。

"不翻墙怎么知道你在干嘛。"

"知道了又怎样？"

他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语气跟方才一样轻快："不怎样。知道了安心。"

他说完这句话就又剥了两颗豆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照例把桂花糕搁在井台上，翻墙走了。

第二天，照旧。又第二天，照旧。几道青连着来了好几天，每天都是差不多的时辰，差不多的姿态，差不多的桂花糕。有时候赶上她在睡觉，他就把桂花糕放在门槛上，靠墙根坐一会儿，然后翻墙走了。有时候赶上她在灶房里，他就在院子里转两圈，逗逗铜钱，等她出来再走。

有一回她吃完饭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消食，他蹲在墙头上吃梨，一边吃一边往下看，说"你比昨天好像胖了一点"。她捡了颗石子扔上去，他接住了，把啃了一半的梨叼在嘴里翻了个跟头蹲稳了。

"几道青，"她仰头看着他，"你天天来，柊也知道吗？"

他把梨核往远处一扔，拍了拍手："知道。他让我来的。"

她愣了一下。"他让你来的？"

"嗯。"他蹲在墙头上，日光把他下巴的轮廓映得分明，那道弧度绷着又松了，"他说你刚来，谁都不认识，让我多过来走动走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其实他不说我也要来。"

说完他就翻下去了，墙头空了，只剩下两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打着旋往下落。

离歌叙站在院子里，看着空空的墙头。铜钱蹲在她脚边舔爪子，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暮春天里草木疯长的气息。她弯腰把猫捞起来，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墙头，然后推门进去了。

当天夜里她坐在窗台上又听见了隔壁的琴声。

这次比之前早了一些，天还没完全黑透，暮色还挂在天边一线橘红里。琴声是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的，隔着一道墙，被晚风裹着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变轻了，软绵绵的，像水一样淌。她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同一支曲子——从她住进来的第二天夜里开始，每天晚上都是同一支，同一个调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有什么话说了一万遍还没说完。

铜钱蹲在她膝上，耳朵竖着，也朝着琴声的方向。她摸了摸猫的脊背，没动。

那支曲子她从来没听过，可听着听着，心里有一个角落慢慢软下去了，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被什么东西煨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的。她只是坐在窗台上，让琴声隔着墙落进耳朵里，看着月亮从东墙升起来，一点一点爬过槐树的枝丫。

琴声什么时候停的她不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了，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猫已经在她腿上睡着了，小腹起伏着，喉咙里滚出一串极轻的呼噜声。

她把猫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回被窝里，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枕边，白亮亮的一条。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半个头。

她听见隔壁院门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门又合上了。然后是一片更深的安静。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把那支曲子的调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居然记住了前几个音。

第二天她去找柊也，趴在柜台前面问他："隔壁住的什么人？"

柊也正拿抹布擦柜台上的水渍，手上动作没停，语气也是平的："一个琴师，叫亦鸣鸾。不怎么出门。"

"他弹得很好听。"

"嗯。"

"他每天都弹那么晚吗？"

柊也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了。抹布在柜面上划过一道弧线，把水渍推出去。"……差不多。"

她没再追问。她从他手里拿过抹布把他刚刚擦过的地方又擦了一遍，然后转身回了后院。走出月亮门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身后轻轻笑了一下，很短，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从嘴里跑出来了，又被他咽回去了。

她没回头。

当天下午她蹲在院子里剥豆子的时候，几道青照旧来了。这回他没从墙头翻，是正经从月亮门走进来的。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走到井台边上也不说话，往那儿一搁，然后在她旁边蹲下，跟着她一起剥。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井台上的油纸包，收回目光继续剥豆子。"你每天都来送桂花糕，不腻吗？"

"我又不吃，腻什么。"

"那你怎么不多买几种？"

他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底下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在光线里微微泛着一点金。"那你想要什么，你说。"

她想了想。"栗子糕吧。"

"行。"他剥完手里那根豆荚，把豆子扔进碗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他没有立刻走，站在井台边上低头看着她，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隔壁弹琴那个人，你别去找他。"

她抬起头来看他。"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像是把一句话咽回去了又换了一句说出来："他不太见人。"

"可他不是每天给我送桂花糕吗？"

几道青没接话。他弯腰把铜钱从地上捞起来揉了一把，猫在他手里缩成一团，喉咙里不情不愿地咕噜着。他把它放下来，头也不回地往月亮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你就当他能见你吧。"他说完就走了。

她蹲在井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根剥了一半的豆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框里。铜钱追了过去，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又嗒嗒嗒跑回来了。

她把豆荚剥完，豆子扔进碗里，站起来把碗端回灶房。经过井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包油纸——跟昨天一样，桂花糕，还温着。

夜里那支曲子又响起来了，比前几晚都轻了一些，像是弹琴的人把弦放软了。她坐在窗台上听着，铜钱趴在她膝上，月亮慢慢地爬过槐树枝丫，把她和猫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安安静静地融在一起。

琴声在屋外流着，从门缝里渗进来，从窗棂的隙缝里透进来，从那些看不见的、细碎的、没人注意的角落淌进来，把整个院子都裹进了一层薄薄的、绵长的什么里面。她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不知道那支曲子什么时候结束的，只是在最后几个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只是碰了一下。

像一只手隔着很远很远的路伸过来，在她心上按了一按，然后收回去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爬下窗台，躺回床上。铜钱从被角钻进来，暖烘烘的一团靠在她腰侧。她闭上眼的时候想，隔壁那个人弹了这么多天的琴，她连他的脸都没见过。

可她已经记得那支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