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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离人

三月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汴州城东的柳堤上,官道被雨水泡得稀烂,车轮碾进去就陷半寸深,马蹄从水洼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蓬浊泥。行人稀少,偶尔有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伞面被风掀得歪歪扭扭的,人也跟着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领口里。

柊也坐在马车里,帘子半掀着。雨丝斜飘进来落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从商州跑了半个月,昨夜赶路到子时,在城外驿馆歇了半宿,天没亮又上的路。伙计歪在车辕上打盹,马也跑得懒,嗒嗒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提不起劲儿。

他今年二十五六岁,生得修长匀停,肩宽而薄,坐在车里的时候脊背微微靠着车壁,姿态松而不垮。眉眼生得温润,眉骨平阔,眼窝不深,一双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影。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天生往上弯着一道极浅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衣裳是寻常的月白长衫,袖口宽大,被他挽了半截露出一小段手腕,腕骨分明,指节修长,手背上有几道细长的旧痕,颜色很浅了,不细看看不出来。

车到柳堤中段的时候,马忽然慢了下来。柊也正靠在车壁上养神,听见伙计"吁"了一声,隔帘子喊了一句:"掌柜的,前头坐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姑娘,淋着雨,坐在树底下。"

"你问问她搭不搭车。"

伙计应了一声跳下车辕。柊也听见他踩着泥水走过去的动静,然后是一段问话,被雨声挡着听不太真。过了几息,伙计回头喊了一声:"掌柜的,她说走不动了。"

柊也睁开眼,掀了帘子往外看。

柳树底下坐着一个人。雨从稀疏的树冠里漏下来,把她淋透了。藕荷色的衫子贴在身上,颜色深了好几层,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湿透的布料隐约可见。她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脚边的泥地上。她没穿鞋,脚踝光裸着,沾了泥,脚趾缩在泥地里微微蜷着。脚边一只青布包袱,湿透了,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柊也下了车。雨比他想的密,落在肩上凉丝丝的。他走到柳树前面蹲下身,跟她平视。她在臂弯里抬起头来——雨水糊了一脸,她抬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年纪看着不大,十六十七岁的样子,眉毛细长,顺着眉骨微微压下来,眼尾泛红,瞳仁黑得发亮。嘴唇冻得有些发白,干得起了一层薄皮,像是被雨水泡了一整天还没喝过一口热水。

她看着他,目光有些倦,也有些迟钝。

柊也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些:"姑娘,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淋雨?"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马车,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走累了。"

"累成这样也不找个地方避雨?"

"刚才有座茶棚,我进去坐了一会儿,喝了碗茶。"她说这话的时候垂下眼帘,指尖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抠了一下,"然后发现身上没带钱。我把包袱押在那儿了,想着去镇上找个活干,赚了钱再回去赎。走了没多远雨就大了,实在走不动了,就坐这儿了。"

她说得很慢,带着一股后知后觉的窘迫,说完耳朵根泛了一层薄薄的红,又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柊也蹲在雨里看着她这副样子,风把柳条吹得斜过来,叶上积的雨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后脖颈上,她缩了一下,没抬头。

"包袱里有什么?"他问。

"两件换洗衣裳,一双鞋。"她顿了顿,"不值钱的。"

"那我替你赎回来。"他说,"你跟我走,去我那儿先换身干衣裳,吃口热饭。"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角,她眯了一下眼,眨了眨,把水珠挤出去,这才看清了他的脸。五官端正,眉眼温润,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蹲在雨里半边肩膀已经被淋透了,衣裳颜色深了一大片,他也没在意。

她问:"你是谁?"

"柊也。在城里开了间客栈,叫停云楼。"

她从臂弯里抽出一只手递过来,掌心摊着——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磨出来的。"有东西吗?你写个什么给我看看。我总得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柊也怔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下去,嘴角那道天生的弧度加深了,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一度,像一盏被点亮了暖光。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旧木牌,又摸出一小截炭笔,在木牌背面写了"停云楼"三个字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看,指腹沿着木牌边缘摸了一圈,像是在掂量那东西是不是真的木块,然后递还给他,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他才看清她的个头——太瘦了,藕荷色的衫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的凹陷处蓄了一小洼雨水,在她起身时顺着衣领淌了进去。她弯腰把湿透的包袱捡起来抱在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柊也撑开伞,伞面全倾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雨水顺着肩线淌下来,把衣襟洇成一片深色。她看见了,往里挪了半步,把自己的肩膀也挤进伞沿底下,又往他那边靠了一点,把他半边肩膀也罩进了伞里。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伞柄又往她那边偏了偏。

马车里铺着厚实的毡垫,角落里叠着一条薄毯。她在车辕边上坐着把脚上的泥蹭了蹭才往里挪。柊也看见了这个动作,什么也没说,把毯子递过去。她接过来裹在身上,缩进角落里靠着车壁,把下巴搁在膝上。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泥泞的路面,车厢轻轻晃了一下。雨声密密地打在车顶上,像一把沙砾撒在布面上。她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雨声里呼吸慢慢匀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马车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来着?"

"柊也。"

"哦。"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记住了,又闭了眼。过了一会儿,她没睁眼,声音含含糊糊地从毯子边沿传出来:"那……你给我起个名字吧。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柊也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他看着她在毯子里缩成一团的样子,马车正从桥上过去,帘缝里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天光,落在她微湿的头发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毯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离歌叙。"他说。

她"嗯"了一声,含混地应了,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匀。

柊也靠着车壁,看着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落在她蜷起的脚踝上。她的脚背窄而薄,脚趾微微蜷着,像是怕冷。他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她的呼吸声交替响着。

马车穿过汴州城门的时候雨小了,天边裂开一道缝,灰白的云层后面透出薄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屋脊上。伙计在后头打了个哈欠,马甩了甩脑袋,蹄子踩在湿透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柊也把帘子放下,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扶她时沾上的潮气,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对着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攥紧了。

马车在湿漉漉的街巷间穿行,往停云楼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