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青闭上眼的时候,日光还挂在窗纸上。再睁开,天已经变了。
蓝得发亮的天,山上的风是暖的,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一串一串青黄的小果从叶缝里垂下来,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他坐在石阶上,低头剥一颗枇杷。果皮薄,一掐就裂开,汁水沾了满手,黏黏的。他把剥好的果肉放在旁边一只粗瓷碗里,碗底已经铺了一层黄澄澄的果肉。
脚步声从身后过来,在石阶另一端停下,衣摆落在石面上,铺开一小片。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黄白衣裳的边沿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白纱垂在身后铺在石阶上,像一截被风摊开了的月光。门主把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剥好的果肉,笑了一下,伸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
眉心微微跳了一下,酸得眯起眼。可少女没有吐出来,慢慢咽下去了,偏头看他:"还差一年。"
几道青低头继续剥枇杷,嘴角翘着。"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是去年。"门主把果核吐在手心里,摊着看了看,又放回石阶上,"今年你再等一年。"
"明年你又说明年。"
少女靠过来一点,挨着他肩膀坐着。日光晒在他们脚前的石阶上,白晃晃的一片。他把手里剥好的那颗枇杷递过去,门主接住咬了一口,这回没皱眉,慢慢地嚼,咽下去之后嘴角弯了一下,颊边一粒浅浅的梨涡露出来。她说:"明年甜了,我给你剥。"
"你每年都这么说。"
"那你就等呗。"
他把那颗枇杷核放在她手心里,少女接过去,跟她刚才吐出来的那一颗并排放着,两颗圆滚滚的核挨在一起,被日光照得发亮。门主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两颗核,说:"明年这棵树的果核,我还留着。"
"你留那么多干什么?"
"不干什么。"少女偏头看他,日光落在她眼睛里,瞳仁边缘一圈极淡的光,"就是想留。"
他没说话。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把枇杷树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打着旋落在她肩上。门主没有去拂,低头看着那两颗枇杷核,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往自己那边拨了拨。
然后日光变暗了一瞬。像是有一片云从头顶飘过去了,树影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他以为天只是转阴了一下。
少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弯腰把那只粗瓷碗端起来端进灶房。他坐在石阶上没有动,低头看着石阶上她方才坐过的地方。白纱的边缘留在那里,薄薄一层。他在等她出来。
门主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朝他挥了一下手。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白纱被风扬起又落下,少女站在一片模糊的光里。
他也站起来。然后画面碎了。
青黄的果从枝头落下来摔在地上,石阶上那两颗枇杷核还在原地,她端进去的那只粗瓷碗碎了,碎片躺在灶房门口晒着日光。他蹲在焦黑的枇杷树前面,手指插进灰里刨了一下,刨出一颗烧黑了的核,表皮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干枯的颜色。
门主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手,白纱被风扬起来,裙摆在日光底下轻轻晃动。他喊她,张嘴的时候喉咙里什么都发不出来。少女的轮廓在光里慢慢变淡,黄白衣裳的边沿开始融进日光里。她的脸在模糊之前转了一下,朝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梨涡浅浅地挂在那里。
然后那个轮廓散了。那一处空了一块,只剩下日光和风,和灶房门口那只碎了还没来得及补的碗。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烧黑的枇杷核。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几道青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黑着。他平躺了一会儿,没有翻身。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慢慢把手摊开,看了几息,又合上了。他想起她在灶房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那个笑被光化开了之后,后来又重新聚拢了。在另一个人脸上。趴在墙头的侧影、发尾被风拂动、嘴角翘着、颊边一颗浅浅的窝。
他不确定那是梦的延续还是别的什么。窗外开始发白了。他慢慢坐起来,床沿的木料被手压得轻轻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干净,什么都没有。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灶房的灯已经亮了,有人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衣摆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又缩回门框后面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晃了一下的影子,过了几息,转头往院墙那边望了一眼。枇杷树还在,绿叶子青果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