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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烬骨无归

天牢的冷雨,终于顺着高处狭小的气窗淅淅沥沥落了进来。细碎雨丝打湿青砖,寒气漫上来,浸透楚烬禾单薄的囚衣。

那块开裂的玉护符静静躺在脚边,一道裂痕横贯玉面,如同一道无法弥合的伤疤。楚烬禾缓缓弯腰,指尖颤抖拾起,锋利的裂纹边缘割破指腹,温热的血珠渗出来,滴落在玉纹缝隙之中。

血,染透了谢归宸曾经亲手交付于她的信物。

她将裂玉重新揣回衣襟紧贴心口的位置,伤口传来细微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煎熬。战报只写着生死未卜,可她心底隐隐已有预感,那远在西北沙场的人,恐怕很难再踏回京城故土。丞相把控所有消息,真的噩耗,只会被他刻意压下,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会轻飘飘传入皇城。

这几日牢狱之中,狱卒对待她的态度也日渐刻薄。饭菜冷硬,水量克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丞相已经不打算让她活多久,只等西北那边彻底了结,便会降下圣旨,将她问斩。

楚烬禾靠在石壁上,闭起双眼。一幕幕往事轮番涌入脑海。

初遇之时月下相逢,他一身玄色,眉眼温润;出征前夜,他将玉符放在她掌心,句句皆是来日重逢的期许;而自己,被满门血海蒙蔽心智,死死认定他是仇敌,将那份真心狠狠推开。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丞相棋盘上一枚被摆布的棋子。恨错了人,错过了救赎,等到幡然醒悟,万事皆休。

千里之外,西北大漠。

连绵的阴雨席卷边关,混着黄沙,打在残破的城墙之上。几日血战,谢归宸麾下兵力已经折损十之八九。城墙多处崩塌缺口,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城下,雨水混合血水汇成暗红细流,顺着土坡缓缓淌向远方。

谢归宸肩头旧伤崩开,浑身上下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口,衣袍早已被血水雨水浸透。连日不眠不休的厮杀,身体早已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家国意志硬撑。

“殿下!敌军主力全部压过来了!”残存的侍卫浑身浴血,奔跑到他身旁,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守不住了。”

粮草断绝,救兵遥遥无期。丞相扣下所有求援奏疏,京城不会再有一兵一卒前来支援。

谢归宸抬眼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怀中另一半玉佩,被掌心捂得温热。他心中还记挂楚烬禾,记着答应过她,平定战乱便归来。只是此刻,他已然清楚,自己大抵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后悔奔赴沙场,身为太子,守护疆土本就是宿命。唯一遗憾,便是尚有一人,等他赴约。

“众将士,随我最后一战。”

谢归宸缓缓拔出长剑,雨水顺着剑锋滑落,寒光凛冽。没有退缩,没有逃亡,他策马提剑,亲自冲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刀剑相撞之声震彻旷野,箭矢呼啸破空。他奋力斩杀数名敌兵,可寡不敌众,一支重箭骤然破空而来,狠狠刺入他的后心。

巨大冲击力让他身子猛地一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整片黄沙。

战马哀鸣一声,踉跄跪倒。谢归宸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泥泞血色土地,玄色战袍浸满猩红。雨水打湿他的眉眼,意识渐渐涣散,怀中的半块玉佩自衣襟滚落出来,落在遍地血污泥沙之间。

视线朦胧之间,他恍惚好像看见月色之下,那个青衣女子静静立在繁花树下。

“烬禾……”

微弱的两个字消散在呼啸的朔风冷雨里。

大靖太子,谢归宸,小字萧宴,战死西北沙场。

残活下来的少数残兵,抱着必死之心继续拼杀,一部分人拼死突围,拼着性命要将太子殉国的消息带回京城。

京城之内,丞相依旧在朝堂之上粉饰太平,对外只说战事僵持,绝口不提太子阵亡。他要等到西北彻底沦陷,再把所有罪责推给死去的谢归宸,顺势掌控朝堂大权。

天牢之中,楚烬禾尚不知道那撕心裂肺的噩耗已然发生。只是心口一阵阵无端发闷发疼,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永远消散于世间。

雨还在落,气窗漏进来的冷雨打在她的面颊上,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动静,不同于往日狱卒散漫的脚步声。是沈副将。他一身衣衫残破,满身风尘,显然是拼死从边关辗转赶回京城,脸上布满疲惫与绝望,身上还带着尚未干涸的血渍。

他买通的狱卒冒死放行,隔着冰冷牢栏,沈副将望着囚牢之内憔悴不堪的楚烬禾,嘴唇几度颤抖,许久,才艰难发出声音,嗓音嘶哑破碎。

“楚姑娘……殿下,没了。”

短短五个字,如同惊雷轰然砸落。

楚烬禾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你说什么?”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下战死沙场。”沈副将眼眶通红,拳头死死攥紧,“后方粮草支援尽数被丞相截断,孤军苦战,最后,身中重箭,埋骨西北黄沙。那些拼死跟随他的将士,十不存一。”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寂静。

耳边的雨声、远处狱卒的声响,尽数退去。楚烬禾呆呆站在原地,衣襟之下那道开裂的玉符,沉沉抵在心口。

那个许诺得胜归来要与她相守一生的人,永远留在了千里之外的大漠。

她终于知晓全部真相,却永远失去了道歉、弥补、相见的机会。大仇的谜底揭开,可爱人已然身死。

楚烬禾缓缓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石壁,眼底所有的光,一寸一寸的彻底破灭。2

段评

这一段真的有被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