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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烬骨无归

噩耗像一盆彻骨冰水,将楚烬禾从头到脚浇得冰凉。

她扶着身后冰冷石壁,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耳边反复回荡沈副将那句——殿下,没了。

谢归宸死了。

那个会在月下温和同她说话,出征前将贴身护符交到她掌心,许诺待战乱平息便归来寻她的男子,永远长眠在西北漫天黄沙之中。

仇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楚家满门鲜血,是丞相为揽权布下的局。可等她拨开层层迷雾看清真相,所爱之人已经为国殉命。世间再无萧宴,再无人赴那场月下之约。

沈副将隔着牢栏,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布满血丝。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回京城的,满身风沙血污,心中压着无尽悲愤。

“姑娘,殿下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被丞相构陷,到最后,怀中还揣着那半块玉佩。突围的士兵拼死带出遗物,只是如今被丞相扣押,根本送不进天牢。”

楚烬禾闭紧双眼,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脸颊不断滑落,滴落在囚服布料上晕开深色水渍。心口裂开的玉符隔着布料硌着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起撕心裂肺的疼。

“他到最后……还在念着我?”她嗓音沙哑干涩。

“是。”沈副将重重颔首,“哪怕后方处处掣肘,身陷绝境,他心中记挂的依旧是京城的你。”

巨大的悔恨汹涌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倘若当初她没有被复仇蒙蔽双眼,倘若她愿意相信半分谢归宸,倘若她早早察觉丞相狼子野心,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可世上从无假如,一步错,阴阳两隔。

“丞相对外依旧隐瞒太子死讯。”沈副将压低声音,语气急迫,“他打算等敌军步步逼近京城,便将西北溃败全部归罪于已故太子,再以通敌罪名处决你。待到内患除去,便可独揽朝纲。如今部分边关残兵潜伏城外,我暗中联络朝中残存忠良,只是势力微弱,很难直接扳倒丞相。”

楚烬禾缓缓抬眸,往日眼底残存的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活下去,苟延残喘等待处斩?她不愿。

谢归宸以身殉国,楚家满门枉死,奸佞高居庙堂,可她绝不允许丞相安安稳稳坐享一切阴谋带来的权势。就算性命已然走到尽头,她也要撕开这层虚伪的假面。

“我不要逃。”楚烬禾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却无比坚定,“劫牢会连累追随你们所有人,不能再有无辜之人白白送命。我有我的法子。”

沈副将一怔:“姑娘,你意欲何为?”

“丞相想要我悄无声息死去,我偏不遂他心愿。”楚烬禾缓缓抬手抚上自己衣襟,“我要让全城之人,都窥见他的罪孽。”

几日后,京城局势暗流涌动。丞相依旧封锁太子殉国的消息,一边调兵防备逼近的敌军,一边拟好圣旨,打算几日之后便将楚烬禾以通敌罪当众处斩。

可天牢之内,楚烬禾提出一个要求。

她向狱卒传话,说自己临死之前,别无他求,只盼能够换上一身嫁衣。

丞相听闻禀报,只当是女子临死前最后的执念,心中只觉可笑。一个待死的罪囚,一身嫁衣翻不起什么风浪,索性顺水推舟应允下来,也好落得自己宽和的虚名。

大红嫁衣送入阴暗潮湿的天牢。绸缎如火,绣着繁复鸾鸟纹样,灼灼红色,与灰暗囚室格格不入。

烛火微弱摇曳,楚烬禾褪去沾满污渍的囚衣,将那一身嫁衣缓缓穿在身上。红衣衬得她面色愈发惨白,乌黑长发松松挽起,没有珠钗点缀。她将那枚裂痕横贯的玉护符,紧紧攥在手心,玉的棱角深深压进掌心皮肉。

沈副将暗中打通关系,悄悄给她递来一柄短小锋利的碎瓷片。不是用来求生,而是留作最后的依仗。同时将丞相构陷楚家、构陷太子的部分罪证誊写在绢帛之上,辗转交到她手中。

城外烽火的气息,已经遥遥飘进皇城。敌军攻城的号角隐约可闻,大地隐隐震颤,百姓人心惶惶。

行刑之日未至,敌军兵临城下,城门之外厮杀震天,守城军士拼死抵抗,城内乱作一团。天牢守卫大半被调去守城,防守出现空隙。

沈副将率领少数忠勇旧部趁乱发难,在城内制造动静,吸引大部分兵力。混乱之中,楚烬禾抓住时机,借着纷乱掩护,一路往皇城最高的摘星楼奔去。

一身如火大红嫁衣,穿行在慌乱逃窜的百姓之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所有人都认得,那是关押在天牢,背负通敌罪名的楚家孤女。

摘星楼高耸,立于皇城中心,站在楼顶,全城街巷尽数尽收眼底。

她踩着层层台阶,一步步登上最高楼台。呼啸狂风席卷而来,大红嫁衣的衣摆烈烈翻飞,如同燃烧的烈焰。城下,厮杀呐喊、百姓哭喊,声声不绝于耳。远处城楼硝烟滚滚,敌军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

楼下街道,丞相听闻消息,带着大批侍卫匆匆赶来,仰头望向楼顶红衣女子,面色骤然阴沉。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待死的囚徒,竟闯出天牢登上摘星高楼。

“楚烬禾!速速下来!休要肆意作乱!”丞相厉声喝喊。

楚烬禾立在高楼边缘,红衣迎风漫舞,手中高举那卷写满罪证的绢帛,声音清亮,穿透喧嚣战火,清清楚楚传遍下方街巷。

“诸位百姓,听我一言!”

她站在万丈高楼之上,一字一句,控诉丞相滔天罪行。诉说楚家如何因不肯依附而惨遭灭门,诉说丞相如何伪造证据嫁祸太子谢归宸,如何暗中克扣边关粮草、截断援军,眼睁睁看着太子与万千将士埋骨黄沙。

“太子谢归宸,小字萧宴,为国镇守西北,以身殉国!所谓通敌,皆是丞相一手捏造的谎言!”

绢帛被她用力抛下,片片碎帛随风四散飘落,飘向街市各处。街头百姓争相捡拾,上面的罪证清清楚楚,将丞相长久以来掩藏的阴谋,赤裸裸摊在所有人眼前。

满城哗然。

丞相站在楼下,脸色铁青,厉声下令侍卫上楼擒拿。

可楚烬禾已经再无半分留恋。

掌心开裂的玉护符被她按在心口,那里曾装着两个人未曾实现的余生。爱过,恨过,误会一场,而今大罪昭告天下,奸佞的面具已经被撕碎。谢归宸为国赴死,楚家血海得以公之于众,她尘世间再无牵挂。

狂风卷起她满头青丝与艳红嫁衣。

楚烬禾望向西北的方向,那是他埋骨的远方,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凄然笑意。

“谢归宸,这一世,是我负你。黄泉路上,我来寻你。”

身子轻轻向前一倾。

如火嫁衣,自万丈高楼纵身坠落。

漫天烽火,满城喧嚣,那一抹刺目的红,如同凋零的残花败柳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