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皇城的朱墙琉璃,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天牢深处终年不见天光,唯有高处一扇狭小气窗,漏进一丝稀薄惨淡的日光。
楚烬禾一夜未合眼。
丞相昨夜那番话,反反复复在她脑海盘旋,蚀骨的悔恨啃噬着她的心神。她恨自己当初被灭门之痛冲昏头脑,不加分辨便认定谢归宸是仇人,亲手推开那唯一可以撕开阴谋的机会。如今真相大白,关山万里相隔,她困于囚牢,连一句解释都送不到他的面前。
手腕上镣铐磨出的伤口已经发炎,一碰便火辣辣地疼,可身上的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她缓缓取出衣襟内那枚玉护符,冰凉的玉块握在掌心,上面还留着昔日谢归宸指尖摩挲过的浅浅纹路。
就是这一块玉,出征前夜,他郑重交到她手上,眼底盛满温柔期许,盼着战事了结,便归来与她相守。
楚烬禾指尖抚过玉面,眼眶灼热。
“是我负了你,谢归宸。”
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倘若当初她肯静下心思查证,倘若她没有一味沉溺复仇,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可世间从无回头路,一步错,步步皆是万劫不复。
牢外长廊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狱卒交头接耳的低语,那些破碎的字句,一字不漏飘进囚室。
“西北传来战报了。”
“战况惨烈,太子麾下大军伤亡惨重……”
楚烬禾浑身一僵,整个人如同被寒冰冻结,猛地站起身来,沉重镣铐相撞,发出刺耳哐当声响。她扑到牢栏边,双手紧紧攥住冰冷铁条,指节泛白,竭力想要听清楚更多消息。
可狱卒说完便匆匆走远,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廊。
她不知道,此刻的朝堂之上,已经掀起滔天波澜。
丞相扣下真正的军报,只挑选对自己有利的残报递呈御前。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立两侧,人人神色凝重。奏章之上写着西北军节节败退,兵力折损严重,却绝口不提粮草被克扣、援军被拦截的实情,只将一切败势,全部归罪于谢归宸指挥失当。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眉头紧锁,心中满是震怒与忧虑。
“太子领兵,何以溃败至此?”
丞相出列,一身紫袍躬身叩拜,言语恳切,字字诛心。“陛下,西北敌势凶猛,太子孤军深入,已然难以支撑。依臣之见,应当固守京城,暂缓一切增援,静观战局变化。”
几句话,便彻底断绝了西北最后的希望。朝中不少官员早已被丞相笼络,纷纷附和。少数心怀忠义的大臣想要辩驳,皆被丞相以各种言辞压下,根本无力回天。
千里之外的西北战场,战火依旧不息。
黄沙漫天,尸骸遍野。谢归宸身上已经添了数道新伤,玄色战袍浸透干涸的暗红血迹,多处撕裂破损。箭矢擦过他的臂膀,皮肉外翻,剧痛一阵阵席卷而来,他却依旧握剑屹立在残破的城头。
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原本浩浩荡荡的大军,如今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干粮早已耗尽,伤员得不到药材医治,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殿下!我们撑不住了!”一名副将浑身是血跪倒在地,“再无粮草援兵,弟兄们,都要埋骨于此。”
谢归宸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风尘蒙住他眉眼。他心中尚有念想,盼着朝廷的补给快些到来,盼着平定战乱之后,能够回到京城,见到楚烬禾。怀中那半块成对玉佩,被他紧紧揣在心口,是绝境之中仅存的一点念想。
他并不知道,京城天牢之内,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正步步走向绝境,所有的思念,都被丞相的阴谋层层阻隔。
“守。”谢归宸声音沙哑,却依旧坚定,“身后便是大靖百姓,我们退无可退。”
他不肯弃城而逃,身为储君,家国重担压在肩头,纵使明知后方有人蓄意加害,也不能将疆土拱手交给外敌。
厮杀再度开启,喊杀震天,刀剑相交的脆响刺破大漠长空。
京城天牢,几日光阴仿佛熬去数年。
这一日,牢门再度被打开,并非丞相,而是一名传信的小吏,奉命将摘抄过的战报,“赏赐”给囚牢之中的楚烬禾看。纸张薄薄一张,墨迹冰冷,写着西北大军节节败退,太子身陷重围,生死未卜。
楚烬禾接过那张纸,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纸张几乎要被她捏碎。
“生死未卜……”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只觉得浑身力气被尽数抽干,缓缓顺着铁栏滑坐在地。
护符自无力的掌心滑落,重重磕在青砖地面,“咔”的一声,玉纹裂开一道深深缝隙。
如同他们二人早已破碎的缘分。
她望着地上裂开的玉符,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地砖上。真相已经知晓,可什么都来不及弥补。仇恨是假的,嫁祸是真的,相爱是真的,可相隔千里,生死难料。
丞相要的结局,正在一步步实现。耗死边关的太子,再处死牢狱中的自己,从此朝堂再无阻碍。
气窗之外,天色沉沉,乌云堆叠,似是一场大雨即将倾落。楚烬禾望着那道裂开的玉痕,心底生出一个决绝的念头。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等着被处斩。若是谢归宸真的埋骨黄沙,她亦不愿苟活于这满目奸佞的世间。只是在此之前,她要亲眼看着丞相的阴谋,露出一点破绽。2
😎 这趣味拿捏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