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长夜漫无边际,潮湿的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楚烬禾蜷缩在石壁角落,镣铐摩擦手腕的伤口反复裂开,淡淡的血珠渗出来,干涸之后结成暗红的痂。
沈副将早已离开,冒险探视已经耗去他极大代价,再逗留便会直接暴露。偌大牢狱只剩下狱卒断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散在长廊尽头。
她伸手,隔着几层布料摩挲那枚玉护符。玉质温润,是谢归宸出征前夜亲手系在她掌心的物件。那时月下灯前,他眼底是不加掩饰的牵挂,以为往后得胜归来,便能卸下太子身份,寻一处清净之地,与她相守度日。
可笑造化弄人。
她被仇恨蒙住双眼,笃定谢家便是屠戮楚家的元凶,刻意压下心底那点悸动,放弃所有向他求助的机会。直到如今困于这四方囚笼,才隐约窥见丞相布下的弥天大谎。可千里关山阻隔,鸿雁断绝,真相再也传不到西北军营。
狱牢的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烛火摇曳,昏黄光线照进来,丞相一身紫袍,缓步踏入囚室。身后随从提着灯笼,将周遭照得通明,他面上挂着一副温文和善的笑意,眼底却是毫无温度的算计。
“楚姑娘,深夜叨扰,还望海涵。”丞相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不堪的楚烬禾。
楚烬禾缓缓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剩冰冷的漠然:“丞相大驾光临天牢,不知有何指教。”
“我来,是想让你认清眼下时局。”丞相慢悠悠开口,目光扫过她手腕沉重的镣铐,“楚家覆灭,谢归宸远在西北朝不保夕。如今满朝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翻不了案。”
楚烬禾心口狠狠一沉,指尖紧紧攥起:“楚家满门的血,是你染的。”
丞相低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牢室内显得格外阴森:“楚家手握兵权,屡次与我政见相悖,留不得。我刻意伪造证据,将一切罪责嫁祸谢家,本想借你的手除掉谢归宸。只可惜,你终究没能亲手将他拉下地狱。”
字字句句,如同冰锥扎进楚烬禾的五脏六腑。过往所有执念、所有憎恨,原来全部都被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她恨错了人,错过了解救谢归宸最好的时机。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喉头腥甜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你就不怕真相大白于天下?”楚烬禾声音微微发颤。
“真相?”丞相挑眉,语气满是志得意满,“知晓真相之人,大多埋入黄土。前线消息尽数由我把控,等到谢归宸战死沙场,再将你以通敌罪名处斩。往后这朝堂,便再无人能够阻拦于我。”
说完,他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姑娘,好好在此等着。西北那边,很快便会传来太子的死讯。”
话音落下,丞相转身拂袖离去,牢门重重关上,又将楚烬禾重新丢回无边黑暗。
空荡荡的囚室之内,只剩下她一人。悔恨与痛苦席卷全身,她背靠冰冷石壁,眼泪终于无声滚落。她怨自己愚钝,被仇恨蒙蔽心智,错把奸人当做局外之人,错将真心待她的谢归宸视作血海仇敌。明明手中握着可以求援的机会,却被自己亲手放弃。
千里之外,西北战场。
狂风卷着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厮杀呐喊响彻旷野,刀剑相撞之声连绵不绝。谢归宸一身玄色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每一次挥剑,肩头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后方粮草迟迟不到,援兵杳无音信。麾下将士死伤过半,到处都是倒地的兵士,黄沙被鲜血染成暗红。敌军一波接着一波疯狂猛攻,城墙多处已经裂开缺口。
“殿下!敌军又攻上来了!”侍卫满身伤痕奔至他身前,声音嘶哑绝望,“粮草已经彻底耗尽,弟兄们已经两日没有饱食。”
谢归宸持剑而立,望着潮水一般涌来的敌兵,眼底是沉沉的疲惫。他数次上奏请求补给,送来的回复皆是一切安好,令他死守。他不是没有察觉朝中不对劲,可边关战事当头,他不能退。
怀中,还揣着另一半成对玉佩。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拿出来,心念远在京城的楚烬禾。他尚不知道京城天牢之中,她正承受何等苦难,更不知道幕后黑手,是那位表面恭顺的丞相。
他只盼,打赢这场仗,早日回京,护她一世安稳。
“众将士听令。”谢归宸拔剑,剑锋指向来犯敌军,声音穿透呼啸黄沙,“我大靖疆土,寸土不可拱手于人。今日,便与这城墙共存亡。”
残阳如血,染红整片大漠。惨烈的厮杀再度开启,刀刃划破皮肉,箭矢破空呼啸。一条条鲜活生命不断倒下,大地堆满尸骸。
捷报不会传回京城,能送回去的,只会是战败的噩耗。
天牢之内,楚烬禾静静坐着,掌心紧紧贴着衣襟下那枚护符。她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听见了沙场之上金戈铁马的悲鸣。她什么都做不了,被镣铐禁锢,被阴谋围困,只能遥遥等待那一场注定到来的悲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