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东宫,漫天晚霞把朱红宫墙染成一片惨烈的橘红。
金銮殿的旨意已经传遍宫内,太子三日后祭旗出征西北。整个东宫都随之忙碌起来,军械铠甲清点,粮草辎重调度,内侍往来奔走,铠甲碰撞的脆响遥遥不绝。
凝晖院依旧被高墙与侍卫牢牢围困。两名奉旨监视的御史,一日两回过来巡查院落,每一次出入,随行吏员都会仔细打量院内一草一木,卧房之外,几乎没有半分隐私。
楚烬禾立在窗畔,望着远处宫阙上空那片血色晚霞,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膝盖的伤口走动时依旧隐隐作痛,连日养伤,身体尚没有完全复原,可心上的伤口,却反反复复被现实撕开。那枚谢家护身玉符锁在梨花木匣,楚家军虎符碎片贴身藏在内衣夹层,两样物件,一个系旧情,一个载血仇,日夜折磨着她。
她无数次在心底反问自己。
倘若当年支援如约而至,楚家是不是就不会落得满门倾覆?父兄是不是还能活着站在西北的城头?
可世事没有如果。
如今谢归宸即将奔赴那片伤心之地,此去沙场,刀剑无眼,生死未卜。心底仇恨叫嚣着,告诉他死在边关,便是血债得偿。可少年月下许诺的模样又反复浮现,搅得她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爱恨纠缠,没有半分喘息余地。
院落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谢归宸来了。
褪去朝堂之上的朝服,一身墨色劲装,衣料利落贴身,腰间悬着佩剑,已然是临战的装束。三日后就要披甲出征,这几日他要处理无数军务,还要提防丞相顾衍之处处设绊,能够抽身来凝晖院的时间少之又少。
守在门口的亲卫躬身行礼。御史不在院内,他屏退左右,独自踏入屋内。
屋内烛火刚刚点燃,昏黄灯火摇曳,将两道人影拉长投在墙壁之上。
“三日之后,我便要离京。”谢归宸开口,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大军开拔之后,京城的局势,会彻底凶险起来。顾衍之举荐我出征,根本不是为国,是想借战场除掉我,同时放开手脚对付你。”
楚烬禾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历经朝堂磋磨,少年意气早已褪去,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风霜。
“你明明知晓是圈套,依旧接下圣旨。”楚烬禾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别无选择。”谢归宸缓缓道,“若是拒战,便是失了储君本分。顾衍之便可以借此事发难,废去我的储位。一旦我失去权柄,没有人再能护住你,沈副将与素衣女子同样难逃一死。到那时候,虎符会落入丞相之手,楚家的冤屈,将永远不见天日。”
这便是困局。往前走,沙场生死难料;往后退,所有人一同坠入深渊。
楚烬禾沉默,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句句属实。
“我已经尽可能安排妥当。”谢归宸继续说道,“我麾下最忠心的一千亲卫,半数随我奔赴西北,余下五百,全部调拨驻守凝晖院内外。哪怕丞相手握京城大部分兵力,想要强攻这座院落,也要付出惨重代价。两名御史留在此地,有圣旨在,顾衍之不敢公然动武,可暗杀、下毒、罗织罪名,这些阴私手段,他绝不会停下。”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地看着她:“沈副将与素衣女子,我已经安排转移到别院,依旧有亲卫看守,只是与你隔离开,避免被人抓住把柄。侍女全部重新筛选,饮食汤药必验毒。但百密总有一疏,你万事千万当心。”
重重防护,已是他当下能够做到的极限。
楚烬禾垂眸,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袖布料:“你就不怕,我趁你不在京城,寻机会刺杀丞相,玉石俱焚?”
这话并非玩笑。复仇的火焰时时刻刻灼烧她的心神,只要有一丝机会,她愿意赌上自己性命,换取仇人的性命。
谢归宸身子微微一僵,深深望向她的眼眸。他看得见她眼底没有熄灭的恨意。
“我怕。”他坦然承认,声音低沉,“可我更清楚,那不是明智之举。顾衍之老奸巨猾,相府防卫森严,你如今伤势未愈,贸然前去,只会白白送掉性命。你手中的虎符,是唯一可以扳倒他的凭证。你死了,楚家的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
楚烬禾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活下去,等着真相大白。说得何其容易。每一夜闭眼,都是父兄战死沙场的模样,楚家满门亡魂,日日在我梦中哀嚎。这份仇恨,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些日夜逃亡,那些刀伤痛楚,那些深宫步步为营,支撑她熬过来的,大半都是复仇的执念。
谢归宸心口像被重石压住,疼痛蔓延开来。他想上前一步,伸手安抚,可看见她满身戒备,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我知道你苦。”他嗓音微哑,“待我在西北稳住战局,搜集当年边关被篡改的密信证据。只要拿到实据,我便会快马传信回京。到那时,你携虎符面见陛下,当众揭发顾衍之全部阴谋。楚家沉冤,方能得雪。”
“可你远在西北,生死难料。”楚烬禾抬眼看向他,眼底浮起一层水雾,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若是你战死沙场,一切谋划,皆成泡影。”
这句话戳破了最残酷的可能。
谢归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沙场之上,刀剑无眼,我不敢许诺必定活着回来。但我会拼尽全力活下去。不仅仅是为大启河山,也是为给楚家一个交代。”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匕,匕首鞘是深色鲛皮,纹路古朴,是他常年随身佩戴的防身之物。他递到楚烬禾面前。
“这个留给你。”
楚烬禾望着那柄匕首,没有伸手去接。
“若是顾衍之不顾一切闯入院落,危急时刻,可以自保。”谢归宸把匕首放在旁边案几之上,“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一旦见血,御史便会立刻上奏,说你在东宫行凶,顾衍之便有理由派兵冲入院内。”
屋内陷入一阵长久寂静,烛火噼啪爆出灯花,光影摇晃,映得二人神色忽明忽暗。
“那枚护身玉符。”谢归宸忽然轻声开口,“当年我交予你,盼的是护你平安。后来支援被扣,是我毕生憾事。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不要全然否定当年的那一点情意。”
听见玉符二字,楚烬禾身子猛地一颤。
那匣子里的玉符,是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伤疤。爱与恨全部凝在那一块玉上,拿不起,也放不下。
“不必再提它。”楚烬禾声音骤然变冷,“旧情早已埋葬在西北烽火之中。如今剩下的,只有楚家血海深仇。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我之间,谈不上半分情意。”
谢归宸眼底掠过一抹黯然。
他知道,想要消解她心中积怨,何其艰难。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太子麾下副将前来催促,军中还有大量军务亟待处置。留给二人独处的时间已经不多。
“我不能久留。”谢归宸敛好情绪,转身将要离去,临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她,“守住自己,守住虎符。等我消息。”
话音落,他迈步走出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屋内只剩下楚烬禾一人。她缓缓走到案前,看向那柄留下的短匕,伸手拿起来,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到掌心。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大地,京城看似平静,暗流已经汹涌翻涌。
丞相府,夜幕之下亦是灯火通明。
紫袍丞相顾衍之端坐书案之前,手下心腹躬身立在下方,低声回禀东宫的一举一动。
“太子已经定下三日出征,五百亲卫留守凝晖院,御史常驻看管,防备森严。”
顾衍之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森严又如何。”他语气平缓,却藏着狠戾,“太子远赴西北,远水救不了近火。明着不能强攻,便从别处下手。狱中关押着不少楚家旧部残余,设法制造动乱,将罪名扣在楚烬禾头上。到时候,不需要我动手,陛下自会下旨处置她。”
心腹垂首:“大人高见。只是那半块楚家军虎符,还在楚烬禾身上,不可不防。”
“我自然知晓。”顾衍之眸光幽深,“只要人一死,虎符,便再也掀不起风浪。太子在西北,我也自有安排。异族那边,早有我的信使往来。这一场西北战事,要叫太子,有去无回。”
字字阴狠,一桩巨大的阴谋,内外双线布局,一边要除掉远在沙场的太子谢归宸,一边要绞杀困在东宫的楚烬禾。
心腹领命,躬身退下。
偌大相府书房,烛火摇曳,映着顾衍之那张儒雅面具之下,贪婪狰狞的面孔。
东宫凝晖院,楚烬禾手握那柄短匕立在窗前。遥遥望向京城沉沉夜色,她尚且不知,一张铺天盖地的死亡大网,已经朝着她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