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急报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短短半个时辰,战火将至的消息席卷整座东宫。
宫内往来内侍步履匆匆,各个王府与朝臣府邸之间信使络绎不绝。西北异族铁骑来势汹汹,连破三座边城,守将节节败退,求援文书一封接一封送入皇城,白纸黑字,尽是边境百姓流离、将士喋血的惨状。
凝晖院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秋风卷着梧桐枯叶拍打窗棂,发出沙沙的闷响。楚烬禾静坐软榻,方才听闻边关急报之后,心绪始终无法平复。一边是数万边境黎民即将遭受兵祸屠戮,一边是积压心底的血海家仇,两种念头反复撕扯,折磨得她太阳穴阵阵发疼。
谢归宸立在屋中,手中紧紧攥着那卷军报,玄色衣袍下的脊背绷得笔直。
他心里清楚,这一场战事避无可避。楚家军覆灭之后,大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凋零大半,余下老将或是年迈体弱,或是早已被丞相顾衍之笼络。朝堂之上,于情于理,都会推举储君领兵,奔赴西北御敌。
一旦领旨出征,京城便是顾衍之的天下。
“我若是离京,顾衍之必定会肆无忌惮。”谢归宸低声开口,眉宇之间满是沉郁,“凝晖院的亲卫纵然忠心,可京城兵权大半握在丞相党羽手中。御史又在此地监视,他有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对这里动手。到那时,沈副将、素衣女子,连同你,都身处绝境。”
楚烬禾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投下一片浅影。
她不是不懂这份凶险。可心底那道坎,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当年西北一别,护符落空,楚家满门陨落,那道伤痕,不是几句推测,几处疑点,便可以轻易抹平。
“你可以抗旨不去。”楚烬禾缓缓抬眸,声音清淡,却带着刺骨的疏离,“身居东宫,身居储位,留在京城,便可保全自身,也可护住我这一方院落。”
话一出口,她自己心中亦泛起一丝苦涩。
此话何其自私。边关千万百姓正在铁骑之下受苦,家国大义摆在眼前,储君避战,便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谢归宸若是真的为保全她而拒绝出征,那这个太子,便也失了守土卫国的本分。
谢归宸何尝听不出她话里的矛盾。他望着眼前满身伤痕的女子,眼底翻涌着痛色。
“我若避战,异族长驱直入,西北沦陷,战火很快便会蔓延至中原。”他缓缓说道,“万千生灵会死于战乱。顾衍之更会抓住把柄,上奏陛下,斥责我怯战畏敌,直接废黜储君之位。一旦我失去储君身份,连仅有的庇护你的力量,也会荡然无存。”
进退皆是死局。
留京,天下动荡,储位倾覆;出征,京城敌手横行,院内之人命如草芥。
楚烬禾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锦褥。她心中依旧残存着恨意,无数次午夜梦回,父兄满身血污的模样在眼前盘旋。无数个瞬间,她盼着谢归宸赴死沙场,以此偿还楚家累累血债。
可真当出征摆在眼前,那少年时月下许诺的模样,又会不受控制浮现在脑海。
爱与恨交织缠绕,把她的心神碾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内侍传召的声音,陛下传谕,召太子即刻入大殿,召集文武百官,共议西北战事。
“我必须前去。”谢归宸敛去眼底万千情绪,重新恢复储君的冷静沉稳,“我会竭尽所能,在离京之前做好布置。留下我最信任的一支亲卫,死守凝晖院。同时,我会向陛下进言,将那两名御史留在此处,有皇命在身,顾衍之不敢明目张胆强攻院落。”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权宜之计。明刀可以抵挡,暗处的阴谋诡计防不胜防。
“沈副将与那位姑娘,我会一并加强防卫。”谢归宸目光沉沉落在楚烬禾身上,“你务必收好楚家虎符碎片,万万不可落入旁人之手。无论之后京城发生何等变故,保全自身,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等到真相大白。”
楚烬禾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他恳切的目光。
“我走了。”
谢归宸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踏出房门。玄色袍角扫过满地枯黄落叶,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楚烬禾一人。
她缓缓起身,膝盖伤口传来钝痛,她却浑然不觉,一步一步挪到梳妆台前。伸手拉开那只尘封已久的梨花木匣子。
匣内绸缎衬底,静静躺着那一枚谢家的护身玉符。玉质温润通透,边角处还留着当年少年掌心摩挲出来的光泽。出征前夜的画面历历在目,灯火摇曳,少年将玉符放在她掌心,许下十里红妆的诺言。
“若边关遇险,持此符,便可唤来支援。”
字字犹在耳畔。
可后来楚家军陷入重围,烽火漫天,她攥紧这枚玉符苦苦等待,援军自始至终杳无音讯。父兄战死,家族倾覆,所有诺言化为一场笑话。
楚烬禾指尖抚过玉面,心口一阵阵抽痛。恨意翻涌上来,她五指收紧,几乎要将玉符攥碎,可终究,还是无力松开。
她将玉符放回匣中,重重合上匣盖,如同埋葬那段不堪回首的年少情意。
大殿之上,金銮殿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齐整,却暗流涌动。帝王端坐龙椅,面色凝重,手中摊开边关战报。
“西北告急,异族来犯,诸卿以为,何人可以领兵出征,击退外敌?”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一片窃窃私语。
不少老将纷纷垂首,推脱年老体弱,不堪沙场劳苦。就在这时,丞相顾衍之迈步出列,一身紫袍官服,面容儒雅,神色一副为国忧思的模样。
“陛下,国难当头,需得身份贵重,智勇兼备之人前往。太子殿下文武兼备,早年便有西北作战的阅历,由太子挂帅出征,军心必定大振,是上上之选。”
他声音平稳,句句听似为国举荐,实则暗藏杀机。
顾衍之心底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谢归宸一旦奔赴西北,一是可以借异族之手除掉太子这个阻碍;二是太子远离京城,他便可以放开手脚,除掉凝晖院内的楚烬禾,销毁虎符证物,彻底抹除北疆旧案的所有破绽。无论战场之上谢归宸是生是死,对他而言,皆是稳赚不赔。
朝堂之上不少属于丞相一派的官员,紧跟着纷纷出列附和,齐声举荐太子出征。
一部分忠于太子的大臣心中焦急,想要出言劝阻,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外敌压境,储君拒战,罪名太重,谁敢贸然开口。
谢归宸立于大殿中央,感受着满朝文武的目光,尤其顾衍之投向他那一道深藏算计的视线,心中通透,看透对方全部阴谋。
可他没有退路。
他躬身,郑重跪拜于大殿青砖之上。
“父皇,儿臣愿领旨,率兵奔赴西北,抵御异族,护大启河山。”
一语落下,金銮殿内寂静片刻。
帝王望着跪在下方的太子,神色复杂。他不是看不出朝堂之中的算计,只是战火燃于国门之外,家国大义在前,没有别的选择。
“好。”帝王缓缓开口,“封你为西北大元帅,调拨京城三万精锐,再调集周边各州府兵马,择三日后,祭旗出征。”
“儿臣领旨。”
圣旨敲定,大局已定。
顾衍之站在朝臣队列之中,低垂的眼眸底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计划,正一步步朝着他预想的方向推进。
消息很快传回东宫凝晖院。
三日后,谢归宸便要披甲上阵,远赴那片埋葬楚家无数亡魂的西北疆场。
楚烬禾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沉沉暮云。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等到他踏出京城城门,这座皇城,便是丞相顾衍之的狩猎场。而她,手握虎符,怀揣血海深仇,被困在这座院落之中,前路茫茫。
是抓住机会,完成复仇;还是静候时机,揭开丞相的阴谋。两种命运,悬于一线。窗外晚风呼啸,卷起漫天落叶,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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