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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烬骨无归

凝晖院的梧桐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枯黄的叶片打着旋,一片片落在青石板地面。

两名御史驻守院落,院内往来之人皆被细细盘查,连一片落叶,都仿佛裹挟着窥探的目光。楚烬禾斜倚在软榻之上,肩头与膝盖的伤口经过连日调养,肿痛消减大半,却依旧不能大幅度行动。她的指尖隔着素色绢布,反复摩挲怀中那半块虎符,玉质冰凉,纹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可触碰之时,心底翻涌而起的,却是刺骨的寒凉。

这不是楚家完整的调兵虎符。

楚家主虎符一分为二,一半留于军中主将,一半交由朝堂留存。当年西北边关开战,谢归宸尚是少年,尚未被册立太子,主动请缨奔赴西北前线。出征前夜,月色如水,他将自己贴身佩戴的半枚护身玉符交到她手中。那并非兵权虎符,是谢家世代相传的信物,他许诺,待西北战事平定,便求陛下赐婚,十里红妆,亲自来迎娶楚烬禾。

彼时少年少女情意暗生,灯火之下,一诺千金。

楚烬禾至今还记得那一夜,他掌心的温度,还有眼底不加掩饰的期许。他叮嘱她,若是边关危急,见到这枚玉符,便可调动暗中布置的支援力量。她守着那枚玉符,日日等候西北传来捷报,等来的却是楚家军全线溃败,父兄战死沙场,楚氏满门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

大梦顷刻崩塌。

所有海誓山盟,尽数埋葬在漫天烽火里面。

逃亡路上颠沛流离,数次生死一线,她以为那枚谢归宸交付的护符,本可以换来一丝支援,可自始至终,没有一兵一卒赶来。于是仇恨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她固执认定,是谢归宸背弃了约定,为了储君权位,暗中构陷楚家,借西北战事,除掉功高震主的楚氏将门。

所以往后每一次相逢,她对他处处戒备,句句带刺。哪怕谢归宸数次出手护她性命,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储君权衡利弊的伪装。

楚烬禾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怀中如今存放的,是楚家军调兵的虎符碎片,而那一枚谢归宸赠予她的护身玉符,被她锁在卧房梳妆台最深处的木匣之内。那是过往情意的凭证,也是她日夜痛恨的烙印,她不愿触碰,却又始终无法彻底舍弃。

屋外脚步声缓缓响起,谢归宸走入院落。

秋风掀起玄色锦袍的袍角,连日朝堂周旋,他眼底覆上一层浓重倦意。御书房面圣,应付御史监察,还要暗中排查凝晖院潜藏的内奸,桩桩件件压在肩头,早已心力交瘁。

方才他已经暗中派人彻查那名行为可疑的侍女,查出来此女家中亲眷,尽数握在当朝丞相顾衍之手中。

顾衍之,当朝丞相,权倾朝野,门生遍布朝堂内外。楚家案发之后,便是他带头上书,痛斥楚家军通敌叛国,力主重罚楚氏全族。

之前数次东宫刺杀、后山派遣死士逼迫她殒命,背后隐隐都有丞相府的影子。只是顾衍之老谋深算,行事滴水不漏,每一次出手,全部借旁人之手,不留半点证据,哪怕谢归宸贵为太子,也抓不到可以直接定罪的把柄。

谢归宸步入屋内,看见楚烬禾神色落寞地靠在窗边,神色复杂。

“侍女的底细,查出来了。”谢归宸压低声线,尽量避开窗外御史耳力能够企及的范围,“是丞相顾衍之安插进来的人。对方想要借汤药下手,要么毒杀你,要么下毒之后嫁祸于我,一石二鸟。”

楚烬禾眸光骤然一凝。

顾衍之。

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朝堂之上,此人永远一副公允持重的忠臣模样,处处以社稷大义自居,处处紧逼,要求将她移交刑部受审。原来那些暗处索命的阴谋,根源都出自相府。

“他为何一定要置我于死地。”楚烬禾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楚家世代手握西北兵权,是顾衍之揽权路上最大的阻碍。”谢归宸眉头紧锁,一字一句剖析,“楚家覆灭,朝堂之上再无世家可以制衡丞相势力,他的权势才可以一手遮天。当年西北战败,疑点重重,顾衍之,有最大的作案动机。”

道理摆在眼前,可楚烬禾心头那道坎,依旧跨不过去。

她抬眼看向谢归宸,眼底翻涌着矛盾与痛楚:“即便幕后是丞相,那你呢。当年你将护符交付于我,许诺危难之时会有支援。楚家军陷入绝境,我拿着信物苦苦等候,援军却迟迟不到。这件事,又该如何解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划开二人之间刻意维持的平静。

谢归宸身形微微一震,薄唇紧抿。

那是他心中多年的憾事。当年西北战局瞬息万变,他远在边关,书信密令被顾衍之截获篡改,调遣支援的命令被硬生生扣下。远隔千里,消息传递层层受阻,等他察觉之时,楚家军已经陷入重围,大势已去。

可这件事,没有确凿证据。顾衍之销毁了所有书信痕迹,空口辩驳,太过苍白。

“我知道,无论我如何解释,在你看来都只是推脱之词。”谢归宸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力,“当年支援被人从中作梗拦截,我手上没有实据可以自证清白。楚家满门血泪摆在眼前,你恨我,我无话可说。”

他身为储君,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朝堂处处被顾衍之的势力渗透,一举一动皆被监视。他想要查当年旧案,步步掣肘,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偏袒罪臣余党的口实。

楚烬禾望着他,心底爱恨纠缠撕扯。

理智告诉她,丞相顾衍之嫌疑滔天。可情感之上,父兄战死,家族倾覆的伤痛太过刻骨,那一场落空的约定,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她做不到轻而易举放下心中猜忌,全然信任谢归宸。

“证据。”楚烬禾语气清冷,“一切都要凭证说话。没有证据,再多言语,皆是空谈。”

就在屋内二人对峙拉扯之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神色慌张闯入院落。

“殿下!边关急报!西北异族再度大举兴兵,铁骑突破边境防线,数座城池接连陷落,边关告急!”

一纸急报,如同惊雷,炸响在东宫凝晖院。

谢归宸接过那封染着火药气息的军报,指尖捏紧信纸,纸上字字句句,皆是边关血染的噩耗。

西北烽烟,再度燃起。

大启朝堂,能够领兵抵御异族入侵的将帅寥寥无几。楚家军覆灭之后,边关本就兵力空虚,如今大敌压境,朝野震动。

按照朝堂规制,危急时刻,储君必要领兵出征,安定边疆。

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要再度奔赴那片埋葬楚家万千亡魂的西北大地。

楚烬禾听见边关急报四个字,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变冷。

西北,那是父兄埋骨之地,也是所有悲剧开始的地方。若是谢归宸领兵出征,刀戈沙场,生死难料。而躲在朝堂幕后的丞相顾衍之,便可以借着战乱,在京城翻云覆雨。

他既可以借战场凶险除掉谢归宸,也可以趁东宫空虚,轻而易举取走她的性命,销毁虎符证物。

谢归宸神色沉沉,将军报收拢。

“朝中很快便会商议出征人选。”他看向楚烬禾,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我若是离京奔赴西北,凝晖院便会陷入极大险境。顾衍之在京城根基深厚,我即便留下再多亲卫,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楚烬禾心口重重一沉。

他若是离开京城,这座东宫囚笼,便再无可以庇护她的屏障。

可与此同时,复仇的念头,又在心底悄然滋生。若是谢归宸奔赴沙场,战场上刀箭无眼,那是不是,她血海深仇,便可以就此了结?

两种念头在胸腔之内疯狂冲撞,一边是残存的旧情,一边是满门血海深仇,折磨得她心神俱裂。

院外,两名御史听闻边关急报,已经匆匆向外赶去,要将这等重大消息第一时间传回朝堂。风声透过窗棂吹进屋内,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

京城之内暗流汹涌,西北之外战火燎原。

顾衍之高居丞相之位,坐观时局变幻,一张巨大的罗网,已经缓缓铺开,将所有人尽数裹挟其中。4

段评

感觉越看越上头,蹲蹲后续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