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穿过层层云霭,淡淡洒落在凝晖院的青石板上。
奉旨前来的两名御史已经抵达院落。二人皆是朝中老臣,一身素色官袍,神色肃穆,眼底带着审视。他们奉帝王之命驻留在此,名义是监视楚烬禾的处境,杜绝太子徇私包庇的嫌疑,可同时,这双眼睛,也会把院内发生的一切,源源不断传回朝堂。
院内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原本东宫亲卫把守,只需要提防暗处刺客,如今又多了两道来自朝堂的窥探。楚烬禾的一言一行,哪怕是一句闲谈,都有可能被断章取义,变成攻讦谢归宸的把柄。
谢归宸站在院中,简单与两位御史交代旨意。
“楚烬禾身受重伤,在此养伤,没有圣旨,不得踏出这座院落。二位大人可随时查验院内状况,只是切记,不可随意惊扰伤者休养。”
“臣等谨记殿下吩咐。”两名御史拱手应答,目光却已经不自觉扫向内室的方向。
他们心里清楚,这处小院里面关押的,是搅动整个朝堂风波的罪臣遗孤,那半块传闻中的虎符证物,极有可能就在楚烬禾身上。二人不敢放肆闯入卧房,却已经安排随行吏员,守在院落各个出入口,严密看管进出的每一个人。
谢归宸安排妥当之后,步入屋内。
楚烬禾靠坐在窗边软榻之上,肩头与膝盖的伤口经过连日调养,疼痛消减几分,却依旧不能大幅度行动。听见外面御史说话的声响,她轻轻闭上双眼,心底一片清明。
多了御史在此,明面上的确挡住了群臣逼她移交刑部的奏折。可代价便是,院内再也没有半分私密可言。
“往后,说话行事都要万分小心。”谢归宸走到她身侧,压低嗓音,“御史手下的吏员,个个擅长捕风捉影。哪怕你一句无心之言,都有可能被加工之后递到御前,变成我们串通谋事的罪证。”
“我明白。”楚烬禾缓缓睁开眼,声音轻淡,“他们既要监视你,也在提防我。只怕还会暗中留意,寻找虎符的踪迹。”
虎符一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可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消息难保不会泄露。若是御史查到蛛丝马迹,这件证物便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势力都会蜂拥而至。
“虎符万万不能显露。”谢归宸眉头紧锁,“哪怕是屋内服侍的侍女,也不可叫其窥见分毫。”
楚烬禾抬手按住衣襟夹层,绢布裹着的虎符安安稳稳贴在肌肤之上,冰凉的玉质隔着布料传来触感。逃亡一路,多少次生死险境她都将此物护住,如今身处东宫,更不能前功尽弃。
“沈副将与素衣女子那边呢?”楚烬禾依旧记挂同伴。
“御史同样知晓二人存在。”谢归宸神色凝重,“我已经禀明,二人是逃亡途中偶然与楚烬禾相遇的路人,并非楚家旧部。以此说辞搪塞过去,可吏员也会时常去隔壁厢房查看动静。依旧不能让你们碰面,我只能继续靠心腹侍女来回传递简短平安口信。”
连互通消息,都要变得格外谨慎。
楚烬禾轻轻点头,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明明距离翻案看似近了一步,身在皇宫,距离天子不过数重宫阙,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正说话间,门外那名被谢归宸指派的心腹侍女,端着汤药缓步走入屋内。药碗冒着袅袅热气,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按照规矩,汤药会先行验毒,银簪探入药汁,色泽没有变化,才递到楚烬禾面前。
楚烬禾接过药碗,刚刚要饮下,院外忽然传来御史的声音。
“殿下,臣有一事想要问询罪臣之女楚烬禾。”
谢归宸眸光微顿,转身走出内室。
屋内只剩下楚烬禾与侍女二人。
侍女垂首立在一旁,模样恭顺安分,可楚烬禾端着药碗的手,却微微一顿。
连日身处险境,她对人心的直觉早已磨砺得格外敏锐。方才御史在外开口的瞬间,这名侍女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不是恐惧,而是算计。
是敌人安插进来的细作?还是御史暗中安插的眼线?
楚烬禾不动声色,指尖摩挲药碗边缘,没有立刻把汤药送入口中。
这名侍女,是谢归宸亲自挑选送来,按道理应当是可靠之人。可东宫之中,人心叵测,就算是太子身边的人,也未必不会被威逼利诱,倒向敌方权贵。
万一汤药被动过手脚,银簪验毒也并非万无一失,世间有不少奇毒,可以避开银器查验。
楚烬禾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戒备。
“这药味道刺鼻,我现下心口发闷,暂且喝不下。”她将药碗轻轻放到一旁案几之上,语气平淡,看不出半分疑心,“先放着,等气息平复之后,我再服用。”
侍女闻言,抬眼看向药碗,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很快又恢复恭顺模样:“是,姑娘。”
恰好这时谢归宸应酬完御史,重新迈步回到屋内。一眼便看见案上那碗丝毫未动的汤药。
“为何不喝药?”谢归宸问道。
楚烬禾抬眼,目光飞快和他对视一瞬,其中暗藏提醒。
谢归宸心中一凛,瞬间读懂她眼神之中的警示。他没有当场发作,若是贸然发难,没有确凿证据,只会惊动御史,反而落人口实,被诬陷东宫无故苛责宫人。
“身子忽然闷胀,暂时难以下咽。”楚烬禾淡淡解释。
谢归宸不动声色,缓缓颔首:“也罢,那就先搁置。等一会凉了,便叫人重新熬制一碗。”
侍女站在一旁,肩头微微绷紧,却不敢多说半个字。
危机潜藏在身边,就连贴身伺候的人,都已经不能全然信任。明枪暗箭藏于无形,比起山林秘道刀光厮杀,这深宫软刀子,更加防不胜防。
谢归宸没有继续久留,嘱咐几句,转身离开。他要暗中去核查这名侍女的底细,不动声色,挖出潜藏在凝晖院内部的隐患。
屋内重归安静。
窗外日光渐渐偏移,树影在地面缓缓挪动。楚烬禾独坐软榻,伸手再一次按住怀中的虎符。
躲过了后山死士,争来了面圣的机会,却依旧困在这一方院落。敌人不会就此罢休,暗杀、下毒、离间,各种各样的手段还会接踵而至。想要为楚家洗刷冤屈,她还要熬过无数看不见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