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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烬骨无归

朱红宫阙层层叠叠,御书房之内沉香袅袅,淡淡的烟气盘旋升腾,萦绕梁木。

大启帝王端坐龙椅之上,鬓边已染数缕霜白,手中捏着数道刚刚递上来的奏折,纸页被指尖捏出浅浅褶皱。一道道奏章,字字句句皆是弹劾,众臣联名,尽数要求将楚烬禾即刻移交刑部关押。

谢归宸立于殿中,玄色锦袍规整垂落,身姿挺拔,面对帝王沉沉的目光,不卑不亢。

“归宸,朝中大半臣子都在进言。”皇帝将奏折轻轻搁在御案之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楚烬禾,是楚家通敌一案关键人证。众卿皆言,将罪臣遗孤拘于东宫,于法理不合,你作何解释?”

殿内安静下来,连殿外内侍呼吸都刻意放轻。

谢归宸微微躬身,从容应答:“父皇,儿臣并非有意私扣人犯。楚烬禾身负重伤,刚刚从后山秘道逃亡而出,身上刀伤深重,若是直接送入刑部大牢,牢狱环境恶劣,伤势极易恶化,不等审讯便有可能殒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后山出现大批不明黑衣死士,不惜铤而走险追杀楚烬禾。儿臣怀疑,死士背后,便与北疆旧案幕后之人相关。若是送入刑部,刑部之内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人暗中动手,杀人灭口。一旦楚烬禾身死,那北疆战败、楚家通敌一案,便死无对证,真相将永远掩埋。”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其中利害清清楚楚摆在帝王面前。

帝王眼眸微眯,手指轻轻敲击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他不是懵懂昏聩之君,楚家世代镇守北疆,满门忠烈,一朝落得通敌叛国的罪名,他心底也并非没有疑虑。只是当年大战溃败,证据摆在眼前,朝野舆论汹汹,才不得不下旨降罪楚氏一族。

“你的意思是,楚家一案另有隐情?”帝王缓缓开口。

“儿臣不敢妄下定论。”谢归宸语气审慎,不把话说满,“但楚烬禾手中握有一件证物,足以动摇旧案定论。她历经九死一生拼死护住此物,只求能够面见父皇,亲口陈述全部经过。倘若此刻把她交给刑部,证物很可能就此损毁遗失,我们便再也无从查证真相。”

御书房外,几名偷听消息的内侍悄悄退远,暗中将这番对话悄悄传递出去。朝堂之上那些盼着楚烬禾死的权贵,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御书房的结果。

帝王沉默良久,殿中沉香静静燃烧。

“可众臣的奏折摆在此处。”皇帝眉头微蹙,“满朝文武都盯着这件事,若是公然驳回众臣诉求,难免会引得人心浮动,惹人非议,说东宫太子徇私,偏袒罪臣遗孤。”

这便是最现实的桎梏。储君行事,一举一动皆受朝野审视,太过维护楚烬禾,便会授人以柄。

谢归宸心中早有思量:“父皇,儿臣有一个折中法子。楚烬禾依旧安置在东宫凝晖院调养伤势,由儿臣的亲卫严加看管,不给予半分自由,等同于软禁。同时,可派遣两名陛下信得过的御史,前往东宫,就近监视,随时可以核查楚烬禾的状况。如此一来,既避开刑部的凶险,也堵住朝堂百官的口舌。待她伤势痊愈,寻一个合适时机,再让她携证物入宫,当面禀明一切。”

这个方案进退有度,既保全了人证,也给了朝中大臣交代。

帝王细细斟酌,片刻之后缓缓颔首:“也罢,便依你所言。但你要记住,此事风险重重。若是楚烬禾所言为假,你便是包庇罪臣,要承担相应罪责。若是朝中再起风波,你要独自扛下。”

“儿臣明白。”谢归宸深深躬身领旨。

得到帝王应允,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可他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喘息。允许楚烬禾暂留东宫,不代表冤案便可顺利昭雪。那些幕后权贵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朝堂争斗,暗地里的刺杀阴谋,依旧会源源不断袭来。

辞别帝王,谢归宸快步离开皇宫,策马赶回东宫。

凝晖院内。

楚烬禾独坐窗前,心神始终悬着。谢归宸入宫面圣,她不知道御书房之中会得出怎样的结果。若是帝王听信群臣谏言,一纸诏令下来,她便会被押送刑部,踏入死局。

窗外侍卫来回巡逻,脚步声不绝于耳。奉命传递消息的侍女悄悄来过,带回沈副将与素衣女子平安的讯息。知晓同伴尚且安好,楚烬禾稍稍放宽心,可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她反复摩挲怀中绢布包裹的虎符碎片。

这半块虎符,是全部希望,却也是焚身的祸水。

正沉思之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谢归宸回来了。

他步入屋内,一路奔波,玄色衣袍沾染少许风尘,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藏着一丝庆幸。

“结果如何?”楚烬禾抬眼,目光紧紧锁定他。

“陛下应允,我们争取到时间。”谢归宸缓缓开口,“依旧留在凝晖院软禁,只是陛下会派遣两名御史过来监视院落动静。至少,不会即刻被押送刑部。”

楚烬禾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劫后余生,却没有半分喜悦。这只是暂缓危机,并非结局。

“可那些大臣不会就此罢休。”楚烬禾低声道。

“自然不会。”谢归宸点头,“明面上的奏折攻讦会暂时停下,但暗地里的算计只会变本加厉。御史驻在此地,既是监视我,同样也是一层保护。只是,往后一言一行,我们都要加倍谨慎。”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内侍通报,两名御史已经奉圣旨抵达东宫,前来凝晖院值守。

无形的枷锁,又多了一层。楚烬禾活了下来,得到诉说冤屈的机会,可往后,一举一动皆落在旁人眼皮底下。想要翻案,前路依旧漫漫,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