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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烬骨无归

院落之中的空气骤然紧绷。

侍卫押着那名宫女踏入院内,女子一身普通青灰色宫装,发髻微微散乱,双手被粗绳紧紧缚在身后,面色惨白,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肯屈服的狠戾。她怀中搜出的一柄小巧淬毒短匕,被侍卫托在托盘之上,刀尖泛着幽微冷光,毒药浸染过的刃身,隐隐透出淡淡的乌色。

谢归宸立在廊下,晨光落在玄色衣袍,眉眼覆上一层寒霜。昨夜屋檐窥探,今日便直接派遣刺客伪装宫女靠近凝晖院,对方已经不愿意继续等待,急于在东宫之内了结楚烬禾的性命。

“谁派你来的。”谢归宸声音不高,却带着储君不容置喙的威压。

那宫女垂着头,死死咬住牙关,一言不发。

侍卫上前厉声呵斥,几番盘问,女子始终闭口,不肯吐露半个字。就在众人不备之间,她猛地抬起头,牙关狠狠一咬,唇瓣瞬间溢出乌黑的血沫。

嘴里藏了自尽的毒囊。

身体猛地抽搐几下,宫女直直倒落在青石地面,双目圆睁,转瞬便没了气息。

院中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楚烬禾站在窗内,隔着雕花窗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口微微一沉。

对方行事如此决绝,死士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被擒便立刻自尽,不留任何活口,自然也就查不到幕后主使的线索。那些朝堂权贵谋划周密,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宫人,便可以抹掉所有痕迹。

“殿下,人已经没了。”侍卫躬身回禀,语气带着几分懊恼。

谢归宸眸光沉沉,看向地上那具尸体,指尖缓缓攥起。

“处理掉尸首,封锁消息。”他沉声下令,“此事不得向外泄露半分,若是传入朝堂,必定会被人大做文章,污蔑东宫私蓄刑狱,刻意扣押罪臣遗孤。”

“是。”侍卫领命,迅速带人将尸体抬走,青石地面残留的点点黑血,也被宫人匆匆擦洗干净。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过。

可那份刺骨的危机,实实在在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谢归宸迈步走入屋内,屋内药香淡淡,反衬得人心更加寒凉。

“你也看见了。”谢归宸看向楚烬禾,语气沉重,“他们可以安插人进来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东宫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

楚烬禾缓缓坐回床沿,肩头包扎的白布因为方才起身的动作,又渗出浅浅血色。昨夜屋檐窥探,今日毒匕刺杀,接二连三的暗算,时时刻刻提醒她,只要楚家冤案一日未雪,她的性命便一日悬在刀刃之上。

“他们杀我,一是要毁掉虎符,二是怕我面圣之后,揭发当年北疆战败的真相。”楚烬禾声音平静,眼底却裹挟着化不开的寒意,“只要证物还在我手上,我便永远是他们的眼中钉。”

“我明白。”谢归宸颔首,“我已经把凝晖院所有守卫全部换成我的心腹亲卫,院内服侍的下人,也全部重新筛选。往后,除了我亲自指派的侍女,其余任何人,都不许接近你的卧房。吃食汤药,全部要当面验毒之后,才可以送入屋内。”

层层防护布置下来,能最大程度隔绝外来的暗算。可楚烬禾心中清楚,百密终有一疏,敌人诡计层出不穷,难保不会想出别的法子。

“沈副将与那位姑娘那边呢?”楚烬禾最记挂的还是同伴安危。

“同样加派守卫,饮食器物一一查验。”谢归宸回道,“只是依旧不能让你们当面相见。如今盯视凝晖院的眼睛太多,一旦你们三人聚在一起,便会被对手抓住把柄,上奏弹劾我私藏罪臣余党,豢养死士。到那时,就连我,也很难护住你们。”

这便是东宫的无奈。纵然他是太子,行事依旧处处受朝堂掣肘。

楚烬禾深深呼吸,压下心底的焦灼。她理解其中利弊,可无法相见,无法互通谋划,三人各自被困,力量便被拆分削弱。

“那便劳烦殿下指派可靠侍女,代为传递只言片语,只求知晓二人平安无恙即可。”楚烬禾退让一步。

“我会安排。”谢归宸应下。

他目光落在楚烬禾胸口,那处衣襟微微鼓起,正是存放虎符碎片的位置。他心中清楚那半块虎符的分量,此物一旦曝光,足以掀起朝堂大地震。无数权贵的荣华富贵,甚至身家性命,都会因此倾覆。也正因如此,才会招来源源不断的杀局。

“虎符你依旧可以自己保管。”谢归宸缓缓开口,“但千万谨慎,万万不可显露于人前。哪怕是院内服侍你的侍女,也不能让其窥见。一旦此物消息泄露出去,整个东宫,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楚烬禾抬手,下意识护住衣襟:“我知晓轻重。”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门外心腹内侍再度匆匆赶来,神色凝重。

“殿下,方才收到消息,几位朝中老臣已经递上奏折,上奏陛下,言说楚烬禾乃是重犯,不该拘禁东宫,应当即刻移交刑部大牢审讯。如今奏折已经送入宫中,陛下很快便会召见您问话。”

风波再起。

那些幕后之人刺杀不成,便转而朝堂发难,借律法大义,逼迫谢归宸交出楚烬禾。一旦送入刑部,便是踏入对方布好的死局。

谢归宸眉头紧紧拧起,麻烦接踵而至。一边是暗处不择手段的刺杀,一边是朝堂之上堂堂正正的攻讦,腹背受敌。

楚烬禾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躲得过刀匕暗杀,却躲不过朝堂的唇枪舌剑。无形的朝堂博弈,比起秘道之中刀光厮杀,更加凶险万分。

谢归宸转过身,望向窗外高高宫墙,声音低沉:“我要入宫面圣。凝晖院这边,我会留下最得力的人手死守。在我回来之前,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轻信任何人。”

说完,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屋内只剩下楚烬禾一人,孤灯摇曳。

高墙之内,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然拉开帷幕。明枪暗箭轮番袭来,她手中握着唯一的证物,如同怀抱着一团焚身的烈火,求生与翻案,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