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薄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凝晖院,地上铺下一片片参差的树影。
院落四周,侍卫巡夜的脚步声循环往复,铠甲相撞的轻响彻夜不绝,将这座偏僻小院围得密不透风。明面上是保全性命的安置,实则是森严软禁。楚烬禾卧于床榻,身上伤口经过太医上药包扎,灼痛稍稍缓和,可只要稍稍转动身子,肩头与膝盖便传来闷钝的痛感,叫人难以安睡。
她并未全然放下戒备,即便身处东宫,依旧不敢睡得沉实。浅眠之间,但凡院中有半点异动,便会瞬间惊醒。怀中那半块虎符碎片,被她用素色绢布层层裹好,贴身藏在内衣夹层,一刻也不曾离身。这是楚家全部的希望,一旦丢失,万千亡魂便再无昭雪之日。
隔壁厢房,沈副将与素衣女子同样被分隔看管。虽有医者调理伤势,却也同样不得自由,三人之间有侍卫阻拦,不能随意碰面交谈。消息隔绝,楚烬禾无从得知同伴的近况,心底悬着一块大石。
三更已过,四下万籁俱寂。
窗外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瓦片响动,声音极轻,几乎要被夜风掩盖。
楚烬禾骤然睁开双眼,睡意尽数消散。她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边暗藏的短刃。那柄跟着她历经秘道死战的短刃,谢归宸并未收缴,算是兑现了一部分承诺。
黑影没有破窗而入,只是伏在屋檐之上,透过窗纸缝隙,向内窥探。
东宫之内,终究还是有人寻来了。
楚烬禾心念急转,不用多想便能够猜到,应当是那些派遣黑衣死士的朝中权贵。后山秘道刺杀失败,见她被太子带回东宫,便想要潜入院中,要么盗取虎符,要么直接取她性命,永绝后患。
谢归宸纵然有心护她,可东宫偌大,眼线盘根错节,他也不可能把每一处角落都看护得滴水不漏。
屋檐上的动静片刻之后便消失不见,想来是察觉到院内侍卫把守严密,没有找到下手的时机,暂且退去。
楚烬禾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明明已经脱离山林追杀,身处东宫高墙之内,死亡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
第二日天光破晓,晨雾笼罩整座东宫。
院中送来早膳,吃食看着精致,可楚烬禾拿起碗筷的时候,心底依旧存着警惕。昨夜屋檐的窥视还历历在目,她不敢全然放心饮食,只简单动了几口,便不再碰桌上餐食。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谢归宸缓步踏入院落。
一夜未见,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想来昨夜处理后山搜捕的后续,又要应付朝堂各方打探,一夜未能好好歇息。身后只跟着一名心腹内侍,并无大批随从。
踏入屋内,一眼便看见案上几乎未动的饭菜。
“饭菜不合胃口?”谢归宸眉峰微蹙。
楚烬禾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不是胃口问题。昨夜,有不速之客来过我院子的屋檐。”
此话一出,谢归宸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有人潜入?”
“并未进来,只是在外窥探,见守卫森严便退走了。”楚烬禾缓缓道,“想来是朝中那些不愿看见楚家翻案之人。他们在东宫安插下人手,就算是你的地盘,依旧能寻到可乘之机。”
谢归宸指尖微微收紧。他早料到那些权贵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有想到对方的手伸得这么快,这么深,竟敢直接闯入软禁她的凝晖院。这已经不只是针对楚烬禾,更是对东宫储君威严的公然挑衅。
“是我思虑不周。”谢归宸声音沉下,“我以为将你安置在此处,重兵把守便可隔绝危险,却低估了宫内潜藏的暗流。”
他立刻朝外吩咐心腹内侍:“即刻更换凝晖院全部值守侍卫,全部调我的东宫亲卫,外人不得插手此处防务。彻查昨夜院落周边,但凡有可疑宫人,一律拘押审问。另外,传下命令,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凝晖院半步。”
内侍躬身领命,匆匆退出去安排。
屋内只剩下二人,晨光穿过窗纱,落在谢归宸清隽的面容上。
“你要明白。”谢归宸看向床榻上的楚烬禾,语气带着几分沉重,“把你留在东宫,同样是一把双刃剑。我可以借东宫的势力庇护你,可也等于把你推到所有仇敌的眼皮底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凝晖院,你的一举一动,都极易被放大,被拿来攻讦于我。”
楚烬禾自然懂得其中利害。
她淡淡开口:“殿下大可将我上交刑部,交给朝堂审讯,便可免去这般麻烦。”
谢归宸目光沉沉望着她:“交给刑部,不出数日,你便会死于‘狱中意外’。那些人不会给你拿出虎符、诉说冤情的机会。”
一句话点破残酷现实。朝堂刑部早已被多方势力渗透,所谓律法,很多时候不过是权贵手里的工具。
楚烬禾默然。
“沈副将与那名女子,那边我也会加派亲卫守护。”谢归宸继续说道,“只是依旧不能让你们随意相见,太过引人注目,会引来对手更多猜忌。我会安排可靠侍女,代为传递简短消息,你们可以互通平安。”
这已经是眼下能够做到的最大限度。
楚烬禾微微颔首,算是应下。至少,她能够知晓同伴尚且活着。
谢归宸顿了顿,又道:“养伤的这段时日,暂且隐忍。北疆旧案牵扯甚广,手握兵权的世家、当年边境的将领,全都裹挟其中,贸然掀翻,会动摇朝局。我需要时间搜集更多旁证,等到时机成熟,方能让你手持虎符,面见圣上。”
楚烬禾攥紧手心,心底压着一腔迫切。父兄埋骨北疆,冤案压在心头一日,她便一日不得安宁。可她也清楚,欲速则不达。冲动行事,只会全盘皆输。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匆匆来报。
“殿下!后院方才抓到一名鬼鬼祟祟的宫女,此人怀中藏有短匕,意图靠近凝晖院!”
事态,已经迫在眉睫。敌人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窥探,开始明目张胆动手。
谢归宸眸色骤然变冷,周身寒气弥漫。
楚烬禾坐在床榻之上,心头也是一凛。就算躲在东宫高墙之内,杀机依旧步步紧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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