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九十五章

烬骨无归

夜色沉沉,山间夜风凛冽,遍野火把渐渐收拢。

软轿由四名侍卫稳稳抬着,缓慢驶离后山。楚烬禾斜倚在轿内,轿身轻微颠簸,每一次晃动,都牵动肩头与膝盖的伤口,撕裂般的痛感反反复复袭来。轿帘缝隙漏进零星火光,明明灭灭,映在她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方才在秘道出口,谢归宸许诺不会强夺她身上证物,可那终究只是一句口头之言。身处东宫的势力包围之下,人心叵测,一纸口头承诺,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的右手始终捂在衣襟胸口,指尖死死抵着那半块虎符碎片,棱角硌得皮肉发疼,只有触碰到这冰凉坚硬的物件,她躁动不安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轿外马蹄声声,铠甲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沈副将与素衣女子分别被安置在另外两乘简易轿辇,同样有侍卫寸步不离看守。他们活了下来,却也一同沦为东宫的囚徒。

一路辗转,等到驶入东宫朱红巍峨的宫门之时,夜色已经深透。

朱墙高耸,飞檐错落,宫内廊下挂满灯笼,暖黄灯火绵延十里,处处富丽堂皇。可这般繁华盛景落在楚烬禾眼中,却不见半分暖意,只觉得是一座雕梁画栋铸成的巨大囚笼。

软轿停下,轿帘被侍卫缓缓掀开。

楚烬禾忍着伤痛,勉强撑着身子走下轿辇。膝盖旧伤崩裂,双脚刚刚落地,一阵剧痛直冲脑海,身子一晃,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虚虚托住了她的胳膊。

是谢归宸。

他依旧一身玄色常袍,褪去了山中搜捕时的凌厉,眉眼间多了几分内敛沉静。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她的肌肤,恪守着分寸,可那一份帮扶的姿态,落在周遭一众宫人侍卫眼里,已经足够引人揣测。

楚烬禾不动声色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扶持,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浑身伤痛,将门嫡女的傲骨未曾折损半分。

“不必劳殿下费心。”她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疏离。

谢归宸收回手,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已经传了宫中太医在此等候。”他低声道,“你的伤势拖延太久,再不予医治,恐会发热溃烂。”

楚烬禾抬眼扫过四周,廊下站立的宫女、内侍尽数垂首,却都在用余光悄悄打量她这个罪臣遗孤。人人皆知楚家满门获罪,如今她被太子带回东宫,生死荣辱全部系于谢归宸一念之间,流言蜚语,早已在暗处悄然滋生。

“沈副将与那位姑娘,也请一并医治。”楚烬禾没有应答自己的伤势,反倒先开口为同伴求情。

“我自有安排。”谢归宸颔首,“只是,你们三人不得随意走动,暂且安置在东宫偏僻的凝晖院。院内侍卫值守,非传召,不可踏出院落半步。”

这番话直白地道出软禁的事实。

楚烬禾心中早有预料,并不意外。能够保全性命,能够将虎符握在自己手中,已是绝境之中难得的结果。

两名老太医很快被引至凝晖院。药味弥漫在小小的院落之中,布幔垂下,隔绝外界视线。褪下染血破碎的衣衫,肩头那一道深可见肉的刀伤,还有膝盖早已肿起的伤口暴露出来,看着触目惊心。上药的时候,酒精与药膏触碰破损皮肉,钻心的疼痛袭来,楚烬禾死死咬着下唇,一声痛哼都不曾发出,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太医一边替她清创包扎,一边暗自心惊,身上这般多重伤势,此人竟硬生生撑过山林逃亡、秘道死战,意志远非常人可比。

包扎完毕,厚实的白布层层缠绕肩头与膝盖,行动依旧受限。

院落之外,灯火摇曳,侍卫脚步来回巡逻,从未间断。沈副将与素衣女子就在隔壁厢房,同样有专人看护,却依旧被看管,彼此不能够随意相见。

楚烬禾独自坐在床榻之上,窗外月色惨淡,透过窗棂洒落一地清辉。

她缓缓取出衣襟内那半块虎符碎片,捧在掌心。冰冷的玉质,上面镌刻楚家军独有的纹路,血迹擦拭过后,纹路依旧清晰。就是这半块碎片,承载着父兄沙场亡魂,承载着数万楚家军将士的冤屈。

可如今身陷东宫,处处都是谢归宸的耳目。虎符留在此地,时时刻刻都有被窃取的风险。

房门轻轻响动,脚步声缓缓靠近。

谢归宸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踏入屋内。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火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见楚烬禾掌心那半块虎符,他目光微微一顿。

“你就这般不信任我?”谢归宸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山中我许下的诺言,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值一提?”

楚烬禾握紧虎符,缓缓抬眸望向他,眼底一片冷静。

“殿下是大启储君,肩上担着朝堂社稷。朝堂之上派系盘根错节,很多事情,并非你一人能够全然做主。”她缓缓说道,“今日你愿意护我,来日或许会迫于朝堂压力,不得不交出证物。我不敢赌楚家满门的冤屈,去赌一份口头的许诺。”

谢归宸沉默下来。

她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储君之位身不由己,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很多抉择,从来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

灯花轻轻爆裂一声,屋内陷入短暂寂静。

“我知晓你的顾虑。”许久,谢归宸缓缓出声,“凝晖院守卫森严,外面的人很难闯进来。但东宫之内,依旧暗流涌动,不少想要你性命的权贵,安插了眼线在此。你万事小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缠着厚厚白布的肩头:“安心养伤,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寻机会,让你把虎符之上的证据,呈递御前。但在此之前,切记,不可贸然行事。”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缓步离去。

房门重新合上,院子外侍卫巡逻的脚步声再度清晰响起。

楚烬禾把虎符重新贴身收好,躺倒在床榻之上。身上伤口隐隐作痛,心底更是千头万绪。

逃出生死山林,却落入东宫软禁。看似活了下来,可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这里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却处处是看不见的阴谋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