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三章

残夜将尽，东方天际才泛起一缕极淡的鱼肚白，整座京城尚且沉睡，东宫凝晖院之内，却无半分安闲。

楚烬禾一夜未能安眠。

烛火燃至后半夜，烧得灯芯卷曲发黑，微弱光晕摇曳不定，映得她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枕边平放着谢归宸临走之前留下的那柄鲛皮短匕，冰凉的金属隔着鞘身，隐隐透出冷意。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匕首鞘身雕刻的浅纹，昨夜丞相顾衍之的算计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太子远赴西北，于沙场之上要面对异族铁骑，还要提防来自后方丞相暗中递出的阴招。而留在京城的自己，同样困入牢笼。明面上有五百亲卫把守院落，可顾衍之身居高位，手握京城大半兵权，从不屑只靠强攻。阳谋不可惧，藏在暗处的诡计，才最是杀人不见血。

她缓缓坐起身，身上伤口经过多日休养，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膝盖旧伤，稍一用力依旧传来钝钝的痛感。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清晨微凉的风涌进来，拂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

院外，亲卫将士已经换岗，铠甲碰撞的轻响远远传来。两名御史的住处就在凝晖院偏厢，奉旨监视，一日两回定点巡查，院落内外，一举一动几乎都逃不开旁人耳目。

“姑娘。”

门外传来轻叩门扉之声，是重新筛选过后留下来的侍女，声音压得很低，“早饭送过来了，已经查验过。”

“端进来吧。”楚烬禾收回思绪，缓缓开口。

食盒被捧入屋内，粥品清淡，几样小菜，是东宫给罪臣遗孤分派的份例。楚烬禾没有什么胃口，只浅浅舀了两口热粥。脑海之中一半是父兄惨死北疆的血海深仇，一半是谢归宸奔赴生死未卜的沙场的背影。

心底两种声音不停缠斗。

她无数次盼顾衍之速速倒台，还楚家一个清白。可心底那道疙瘩，依旧横亘在她与谢归宸之间。当年那枚谢家玉符还静静锁在梨花木匣之中，月下许诺言犹在耳，等来的却是楚家军全军覆没的噩耗。纵使如今种种线索都指向丞相从中作梗，可过往的伤痛，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彻底抹平。

她放下瓷勺，移步梳妆台前，拉开木匣。

温润玉符静静躺在绸缎之上，玉色莹白，是少年时一片真心。楚烬禾垂眸凝望片刻，指尖微微颤抖，终是合上匣盖，不愿再多看。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脚步声纷乱，打破了清晨的平静。

楚烬禾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只见凝晖院大门之外，来了一队官府衙役，铠甲整齐，神色肃穆，并非太子留下的亲卫。带队的官员手持一纸公文，高声与守门亲卫对峙。

“奉丞相府指令，楚家旧部在大牢之内煽动闹事，恐有内应勾结。楚烬禾身为楚家遗孤，有重大嫌疑，我等要入内问话！”

亲卫统领横刀挡在大门之前，面色冷峻，分毫不让。

“此地乃是东宫地界，有陛下钦点御史在此看守，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擅闯院落！”

“如今案情紧急，若是勾结叛党之人趁机作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官员高声呵斥，语气咄咄逼人。

两方人马在院门口僵持不下，争执之声传入院内。

楚烬禾指尖骤然攥紧，心底一片冰凉。

来了。

顾衍之果然动手了。

不强攻院落，而是制造楚家旧部作乱的事端，罗织通联叛党的罪名。只要扣上这一顶大帽子，不需要丞相亲自出手，仅凭一纸说辞，便可以名正言顺把她带出凝晖院。一旦踏出这座有亲卫守护的院落，落入对方手中，便是死路一条。

侍女吓得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姑娘，这……这怎么办。”

“莫慌。”楚烬禾沉声说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飞快扫过院落，“御史大人就在偏厢，顾衍之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拿案情为由头施压，他不敢直接硬闯，要借官府名义逼迫我们出去。”

话音未落，两道身着官袍的身影快步从偏厢走出来，正是那两名奉旨监视的御史。

二人上前接过那份公文，低头细细阅览，眉头紧紧皱起。

带队的官员步步紧逼：“二位大人，案情迫在眉睫，还请行个方便，传唤楚烬禾出来接受问询，也好查清有无同谋。若是拒不配合，便是心中有鬼！”

一名御史神色犹豫。公文手续齐全，事由冠冕堂皇。若是阻拦，便是妨碍办案；可若是将楚烬禾交出去，太子临行之前千叮万嘱，若是楚烬禾出事，他们二人也难向陛下交代。

两难之间，气氛紧绷到极点。

院外衙役蠢蠢欲动，已然作势就要强行跨过门槛。

楚烬禾伸手拿起案上那柄鲛皮短匕，匕首的凉意传入掌心。她清楚，此刻万万不可动刀，一旦见血，坐实反抗官府的罪名，顾衍之便有充足理由下令直接冲入院落。

不能硬碰，只能周旋等待。

她深吸一口气，扬声对着窗外开口，声音清亮，院内院外皆听得清清楚楚。

“楚家旧部闹事一案，我愿意配合朝廷查清原委。只是我身为东宫安置的罪臣遗孤，太子出征之前留有军令，无陛下圣旨，不可踏出凝晖院半步。若要问话，可请大人入院内来，当着两位御史大人的面，当堂质询。”

此话一出，门外带队官员脸色一变。

他本想借着传唤，哄骗或是逼迫楚烬禾走出院门，只要人一出来，便可直接带走。万万没有想到，楚烬禾竟不上当，反倒提出要对方进院，当着御史的面问话。

一旦踏入这被太子亲卫把守的院落，有两位御史在场，他所有罗织的手段便无从施展。

官员面色几番变换，一时竟进退两难。

东宫之外，丞相府。

顾衍之端坐书房，手捏茶盏，心腹躬身站在下方，低声回禀院内发生的一切。

“大人，计策受阻，楚烬禾不肯踏出院门，反倒邀官员入院质询，有御史在场，咱们不好动手。”

“有点本事。”顾衍之缓缓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不肯出来是吗。那便换一套法子。牢里那几个楚家旧部，给他们送点东西进去。既然借传唤带不走她，那就制造证据，坐实罪名。”

心腹眼底闪过一丝惊色，随即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晨光渐渐铺洒皇城，表面平静无波，罗网已经悄然收紧。

凝晖院内，楚烬禾立在窗下，手心紧紧握着那柄短匕。

她躲过了这第一轮圈套，可她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远在西北沙场的谢归宸尚不知京城暗流汹涌，而顾衍之的杀招，还会一波接着一波接踵而至。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