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山下山林已是灯火如海，密密麻麻的火把沿着山道层层铺开，赤红火光映亮半边夜幕。

谢归宸立在一块高高的山岩之上，一身玄色锦袍被山风猎猎吹动。世人多唤他的小字萧宴，朝堂之上，东宫太子谢归宸，便是执掌此次搜山要务之人。

他指尖虚按在腰间玉佩上，眸光沉沉望向漆黑的后山。满山兵士喧嚣呐喊，一队队人马分批向山林深处推进，地毯式搜寻，不放过每一处岩缝与洞窟。

“殿下，后山范围太大，林木茂密，至今依旧没有寻到楚烬禾的踪迹。属下怀疑，此人或许寻得隐秘山洞藏匿，短时间之内难以搜捕到位。”下属躬身禀报，语气恭敬。

谢归宸薄唇轻抿，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明面上，楚烬禾身负楚家通敌叛国大案的关联，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身为储君，必须将人捉拿归案。可心底深处，旧年与楚家相关的记忆翻涌上来，父兄沙场殉国，满门倾覆，那名将门嫡女落得这般亡命逃窜的下场，并非全然是她的过错。

他心里清楚，追杀楚烬禾的，并不只有朝廷官兵。京城几大世家私下派出的死士，早已潜入后山，那些人不要活口，只求楚烬禾的性命，一旦落入死士手中，连当庭对质翻案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传令下去。”谢归宸声音清冷，夜色压得他眉眼愈发冷峻，“约束麾下兵卒，但凡遇见楚烬禾，务必留活口。暗中留意山林之中不明黑衣私兵，遇见之后一并拿下。”

“是。”手下领命退下。

夜风卷来山林草木的寒气，谢归宸抬眼，目光落向后山那片黑漆漆的山体。他隐隐知晓，这片后山，埋藏着前朝遗留的古老秘道，只是秘道入口隐秘，知晓者寥寥无几。一个念头在心底升起，楚烬禾会不会，已经遁入秘道之中？

若是当真躲进秘道，搜山的兵马在外面便是徒劳无功。秘道岔路万千，如同地下迷宫，困在里面，一样是九死一生。一念至此，他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于公，楚烬禾手握关乎楚家旧案的关键证物虎符碎片，必须被带回东宫审讯；于私，他并不希望看着她就此悄无声息葬身幽暗地道。

他身边心腹低声提醒：“殿下，朝中诸位大臣都在等候消息，若是久久不能擒获楚烬禾，难免会有人上书，质疑殿下办事不力。那些暗中派遣死士的权贵，也在暗中观望局势。”

谢归宸微微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储君之位如履薄冰，一举一动皆被朝野窥探，他不能流露半分偏袒。

“抽调一部分人手，寻访当地老者，打探后山秘道的相关消息。”谢归宸缓缓下令，“务必要找到秘道出入口。”

地底秘道之内。

楚烬禾一行人依旧困于黑暗岔路之中。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碎石被靴底踩踏的声响步步逼近，生死危机迫在眉睫。微光就在前方不远处，却不知道那一端等待他们的，是逃出生天，还是迎面撞上山下布防的人马。

楚烬禾耳边仿佛恍惚间想起昔日旧事，曾经东宫相见，谢归宸，世人唤他萧宴。那时庙堂之上，身份悬殊，暗流涌动。如今她亡命天涯，而那个男人，恰恰是布下这张天罗地网的主导者。

若是冲出秘道出口，极有可能，便会直接撞进他布下的包围圈。

往前是未知微光，身后是夺命杀手，而山外，是谢归宸掌控的千军万马。进退两面，皆是牢笼。

沈副将挥刀逼退追来的黑衣人，刀刃碰撞的脆响把楚烬禾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伤口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她攥紧手中短刃，强迫自己抛开纷乱杂念。眼下，先要活过这地下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