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淹在水下的芦苇暗洞狭小逼仄。
楚烬禾只能够勉强把脑袋露出水面,大半个身子泡在冰冷浑浊的河水里。怀里紧紧搂牢油布包裹的密信,高高举在水面之上,半点不敢沾水。
肩头的旧伤泡进冷水,撕裂般的痛感一阵阵往上窜。伤口反复浸水,炎症越来越重,一股燥热感慢慢从身体深处升腾起来,高热又要卷土重来。
洞外河面传来桨橹划水的声响,追兵的快船追着那艘空渔船越跑越远,火把的光亮渐渐消失在芦苇河道尽头。
可楚烬禾不敢立刻出去。
幕僚心思缜密,未必会完全被空船骗走,很有可能留下人手折返,沿着河道两侧搜查隐蔽洞穴。
她就泡在刺骨河水中,屏息静听外面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风吹过芦苇丛,沙沙作响。身体冻得不停发抖,牙齿抑制不住打颤。耳边反复回荡方才江湾的厮杀,两名护卫倒下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一路相伴过来的人,接连殒命。到如今,奔赴京城、递交罪证的重担,完完全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不知熬了多久,洞外彻底安静,再也没有人声与船桨动静。天边泛起淡淡的灰白,快要破晓。
楚烬禾才小心翼翼,从暗洞之中泅水游出。
浑身湿透,衣衫沉重,爬上长满杂草的河岸。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看不到村落,看不见道路。护卫全部战死,身边再无一人可以依仗。
她靠在土埂边坐下,拆开肩头绷带。
经过河水浸泡,伤口红肿溃烂,情况已经很糟糕。身上伤药早在江湾埋伏那一晚全部遗失,没有草药,没有干净布条。
楚烬禾撕下内层衣襟,简单把伤口缠紧。
干粮彻底耗尽,颗粒无存。
环顾四周,只有茫茫芦苇与河道纵横的水网。支流岔道四通八达,没有方向标识,分不清哪一条水路可以通往北方。
萧垣布下天罗地网,渡口、山路、村镇全部布下眼线。她如今孤身一人,带伤、缺粮,还背负着一卷足以撼动朝局的密信。
活下去,抵达京城,变得难如登天。
不能久待河岸。天亮之后,渔户、巡检的船只随时可能经过这片水网。
楚烬禾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她辨认天象,借着即将升起的太阳方位,认准大致向北的方向,钻入茂密无边的芦苇荡。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人走在里面,四周全是一片灰绿。脚下是泥泞沼泽,每踏出一步,淤泥就会陷住脚踝。稍有不慎踩进深坑泥潭,便会直接陷在里面。
她一手护住胸口密信,一手拨开挡在身前的芦苇秆,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锋利的苇叶在手臂脸颊割出数道细碎血口。
腹中空空如也,饥饿一阵阵袭来。高热时退时起,脑袋时不时发昏眩晕,好几次险些一头栽倒在泥沼之中。她只能咬紧牙关,稍微眩晕便停下短暂喘息,缓过来继续往前走。
芦苇荡深处,散落着不少水鸟的巢穴。楚烬禾寻到几枚鸟蛋,敲开生吞,勉强压制腹中饥饿。
整整一个白天,她都在这片水网芦苇地里打转。好几次遇上分叉河道,走错方向,白白耗费体力。
直到暮色再次降临。
远方,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有村落。
楚烬禾立刻停下脚步,矮下身子,拨开芦苇悄悄往前张望。
芦苇荡的尽头,坐落着一座临水小村。房屋沿河而建,炊烟袅袅升起,岸边停泊不少农家小船。村里灯火点点,人声隐约传来。
有村子,就意味着可以寻到食物、布条,或许还能找到一点草药。可同样,风险随之而来。她现在孤身一人,一旦被人察觉异样,连一个掩护她的人都没有。
她不敢直接从村口大路进去。
沿着芦苇边缘绕到村子后侧,此处人烟稀少,是村民堆放柴草的荒边角地。院墙低矮,不少土院墙已经残破。
楚烬禾潜伏在草丛,观察许久。街上往来都是普通村民,没有便衣探子,也看不见官府兵卒。
再三权衡,她决定冒险。
趁着夜色,翻过低矮残破土墙,溜进村子后院。院内静悄悄的,主人一家在前屋吃饭。院角竹筐放着晒干的粗布,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草药,墙角陶罐里盛着杂粮饼。
她不偷贵重财物,只取少量饼食,撕下几块干布,挑几样外敷消肿的草药。留下一小块碎银两放在竹筐之上,算作补偿。
拿好东西,正要原路翻出院墙离开。
“谁在院里!”
屋中忽然响起一声喝喊。这家的少年儿子,恰好出来后院打水,黑暗里看见一道人影。
楚烬禾心头一紧。
少年高声就要呼喊邻里。一旦大叫,全村人都会被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