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柳渡码头的晨雾还未散尽。
萧垣的心腹幕僚就站在码头入口,一身便服,身后跟着数名随从,目光来回扫过每一个往来之人。他亲自守在此地,等于彻底堵死走水路北上的这条路。
楚烬禾迅速往后缩了半步,把大半身子藏进岸边树丛的阴影里,心脏骤然收紧。
身边两名护卫也同时绷紧身体,手悄悄按上刀柄。
“是萧垣手下的人。”护卫用气音贴着她耳边说,“连这种民间小渡口,都派核心亲信坐镇,我们混去雇工行当登船,一靠近码头就会被盯上。”
码头之上,那名幕僚不急不缓,拦下几名形迹可疑的流民,盘问出身来历。回答稍有含糊,便会直接扣下带走。岸边几艘商船想要起航,也被他的人拦下来,逐船粗略扫视检查。
想从落柳渡坐船北上,已经行不通。
楚烬禾隔着树叶缝隙盯着码头,脑子里飞快盘算退路。
往前是码头,布满萧垣的人手;身后是刚逃出来的峡谷大山,禁军还在山里持续搜捕。进退两面皆有危险。
“不能继续耗在这里。”楚烬禾低声开口,“大雾撑不了多久,等太阳升高,雾气散尽,我们躲在树丛里也容易被发现。”
“陆路走不通,水路也被封死,我们该往哪走?”
楚烬禾视线顺着江岸往西边望去。
大江向西延伸,沿岸零散分布不少小渔村,没有像样码头,没有商船停靠,只有本地渔户的小渔船。那些村落偏僻,萧垣的人手主要集中在渡口要道,未必能够全部覆盖。
“往西,沿江岸走。”她做出决断,“去找渔村,试着寻一户愿意冒险的渔户,花钱租小渔船。小船不走大江主航道,沿着江边支流岔河绕行北上。速度慢,但不容易被哨卡拦截。”
支流河道水浅,大船无法通行,官府巡检的官船也很少过去。代价就是路途绕远,会多耗费许多时日。
两名护卫没有异议。
三人借着尚未消散的晨雾,压低身形,沿着江岸外侧的荒草地带向西潜行,刻意远离码头人多的区域。
肩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之前滚落山坡留下的磕碰,每走一步都牵扯皮肉。他们不敢走上大路,只能踩江边杂乱的荒滩乱石,脚下碎石硌得脚掌生疼。
身后落柳渡方向,时不时传来喝问盘问的声响,听得人心弦紧绷。
一路向西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太阳渐渐升起,江面上的白雾一点点消散。身后渡口的喧嚣已经远了,眼前终于看见零星屋舍,一处小小的渔村散落在江湾内侧。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前晒着渔网,岸边停着七八条小小的捕鱼渔船。村民大多出海打鱼,村子看着安静平和。
但他们依旧不敢直接大摇大摆进村。
“先在外边观察片刻。”护卫拦住楚烬禾,“要先确认,这里有没有萧垣安插的暗线。”
三人躲在村外一处土坡之后,远远观望村内动静。
村里都是普通渔户劳作的景象,妇人修补渔网,孩童在岸边玩耍,没有看见官兵、便衣探子出没。
“看着不像有驻守。”护卫观察许久,缓缓说道,“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们派一个人过去接触,另外两人留在此处隐蔽等候。若是村内有诈,立刻示警撤退。”
商议已定,一名护卫拍掉身上草屑,尽量遮掩身上伤口血迹,装作赶路的行旅,独自缓步走向渔村。
楚烬禾与另外一人留在土坡灌木丛里静静等待,手心攥出一层薄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约半柱香过后,前去打探的护卫回来了,神色算不上轻松。
“村子没有官府暗探。”他低声汇报,“但是大半渔户不敢接活。最近各处都收到口头告诫,不许私自带陌生外人乘船远行,怕招惹官府祸事。我谈了好几户,全都摆手拒绝。只有一户姓周的老渔翁,家里有条小船,愿意冒险,只是要价很高。”
“钱财不是问题。”楚烬禾立刻说道,“只要能借船走支流北上。”
“但还有一个麻烦。”护卫皱起眉,“周家老渔翁的儿子,前几日被征去落柳渡做徭役,今日正好会回村。落柳渡现在是萧垣心腹坐镇之地,他儿子在渡口干活,难保不会见过搜捕相关的消息,我们若是上门,有暴露风险。”
局面再度陷入两难。
想租船,就要面对渔翁儿子这个隐患;放弃这里,往西再下一处渔村还要再走几十里,他们身上伤势、粮食都撑不住无休止赶路。
楚烬禾沉默片刻,很快拿定主意。
“我们不和渔翁家中正面多接触。”她说道,“给钱,只租船,不要船夫。我们自己驾船,让老翁把船夜间悄悄停到村外偏僻江湾,人不要出面。我们夜里过去取船,直接离开,不踏入渔村半步。”
护卫眼睛一亮。
这样一来,不用进村,避开渔翁儿子,也不与村民过多打交道,最大程度降低暴露风险。
“我再回去和老翁谈这个条件。”护卫再次动身。
等到护卫二次返回,带来了好消息。周老翁思虑再三,答应了这笔交易。夜半之后,会把渔船悄悄划到村子西边无人的江湾,绳索系在岸边老柳树下,银两放在石头上即可取船。双方互不照面,完事两清。
一块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三人不敢进村,寻到村外一处废弃的渔棚,棚子破旧漏风,好歹能够遮挡身形。躲在棚内,休整体力,等候夜幕降临。
干粮依旧匮乏,护卫在附近野地寻来一点可食用野菜,勉强充饥。楚烬禾拆开绷带重新处理肩头伤口,伤口依旧红肿,缺少良药,只能简单包扎。
整整一个白日,都在提心吊胆之中度过。
天边落日西沉,暮色笼罩江面。渔村之内炊烟四起,人声渐渐归于平静。
等到夜深,村中灯火一盏盏熄灭。
“到时间了。”
三人起身,摸黑绕开村庄,按照约定,去往西边那处偏僻江湾。
远远望去,老柳树的黑影立在岸边,水面之上,果真浮着一艘小小的渔船。
可就在楚烬禾正要上前之时,江湾另一侧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口哨。
不是渔翁的信号。
护卫瞬间拔刀横在身前,低声警示:“不对劲,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