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山谷隘口的篝火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把士兵的影子长长投在山石之上。

哨卡扼守住谷口唯一通路，甲士持刀列队，几名便衣暗探来回游走，目光不停扫过两侧山林。连这般人迹罕至的山涧出口都布下重兵，可见萧垣早已算尽所有逃亡路线，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要将她困死在群山之中。

楚烬禾伏在灌木丛后，手心沁出一层冷汗。肩头伤口经过连日奔波，绷带又渗出温热的血，顺着手臂缓缓淌下。身边两名护卫呼吸放得极轻，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眼底满是凝重。

硬闯绝无胜算。对方数十全副武装的兵士，而他们三人缺衣少粮，身上皆带伤势，一旦动手，顷刻之间便会被围剿。可继续留在深山，野果山泉难以支撑长久，伤口无药调理，拖下去只会伤病爆发，悄无声息葬于荒林。

进退皆是死局。

“不能从正面过隘口。”一名护卫压低气息，目光望向两侧高耸陡峭的山壁，“谷口两边皆是悬崖峭壁，看着几乎无路可攀，但若寻到岩缝、老藤，或许可以绕到哨卡后方山头，再下山绕开这处关卡。”

楚烬禾抬眼仰望漆黑陡峭崖壁。山石嶙峋，崖壁直上直下，部分岩壁光滑，夜间攀爬，稍有失足，便是粉身碎骨。

“太过凶险。”另一名护卫皱眉，“夜里视线昏暗，崖上多松动碎石，一旦踩落石块，下面哨卡立刻便会察觉。”

可眼下，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楚烬禾指尖按住胸口油布密信，那是无数性命换来的证据。她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几不可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试。我们分散开，间隔一段距离攀爬，尽量不触碰松动岩石，避开篝火光亮照得到的区域。”

商议已定，三人趁着夜色掩护，沿着灌木丛悄悄横向移动，绕到哨卡火光照不到的崖壁侧面。

黝黑山壁之上，零星老藤垂落，岩缝参差交错。

护卫率先向上攀爬，双手抠住石缝，脚尖踩住凸起岩石，一点一点向上挪移，时不时停下，抖落手上泥土，试探岩石是否稳固。楚烬禾紧随其后，夜里山风凛冽，吹得藤蔓轻轻摇晃。手掌被粗糙岩石磨破，旧伤被拉扯，一阵阵刺痛传来，她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最末的护卫断后，一边向上，一边留意下方哨卡动静。

爬到半山腰，脚下一块岩石忽然松动。

“哗啦——”

碎石从崖壁脱落，顺着山壁滚落，坠向谷底。

碎石撞击山石的声响在寂静山谷格外清晰。

“崖上有动静！”下方哨卡之中立刻响起喝喊。

篝火边数名士兵猛地抬头，弓箭迅速上弦，齐刷刷对准漆黑的崖壁高处。

“拿火把！往山上照！”

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举起，橙红火光向上横扫，光柱在岩壁上来回扫荡。

三人连忙死死贴住山壁凹陷处，身体紧紧蜷缩，借岩石阴影把自己藏住，连呼吸都近乎停滞。火把的光亮一次次从身侧扫过，火光近在咫尺，箭矢已经蓄势待发，只要被照见身影，顷刻间便会万箭穿心。

火把光柱来回扫过数遍，士兵只看见晃动的藤蔓与滚落碎石，并未直接窥见人影。

“许是山上野兽蹬落石块，加强警戒，所有人不许松懈！”

喝喊声落下，火把的光芒缓缓收回谷底。

三人悬在半崖之上，冷汗浸透衣衫，方才一瞬，已经与死神擦肩而过。

不敢多做停留，趁着尚未被进一步怀疑，继续向着峰顶艰难攀爬。指尖磨出新鲜血口，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楚烬禾好几次眼前发黑，全靠心中那股执念撑住。不知耗费多久，终于一一攀上崖顶山头。

登上山顶之后，回望谷底，哨卡的篝火已经变成点点微光，人声遥远。

三人瘫坐在山石之后，大口喘息，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山巅夜风凛冽，寒气刺骨。

“总算绕过来了。”护卫低声感慨，语气却不见半分轻松，“只是翻过这座山头，前方依旧还有重重关隘，我们依旧在萧垣的封锁圈内。”

楚烬禾望向北方，夜幕之下，层峦叠嶂，一重山接着一重山，京城还远在千山之外。

就在这时，远处山间，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响，不止一队，自北向南而来。

三人立刻再度伏低，躲在巨石之后，悄悄探头眺望。

夜色里，一队人马沿着山间山脊小道疾驰而来，衣甲制式并非萧垣麾下北疆军。旌旗在夜色中半卷，隐约能够看见朝中禁军的标识。

“是京城来的禁军。”护卫瞳孔微缩，“怎么会出现在此地深山？”

人马行至山头平地停下，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正在与身边下属低声吩咐军务。夜风恰好把零碎话语吹送过来，零星几句落入三人耳中。

“……奉萧大人密令，沿北进各路山野要道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楚家余孽狡诈，未必信了投江身死的流言，务必掘地三尺……”

楚烬禾心头猛地一沉。

萧垣不止调动北疆旧部，竟已经可以动用京城禁军，跨州越境追捕她。

他在朝堂之中的势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庞大。

禁军队伍散开，分出许多小队，向着各个山头分头搜寻。火把点点散开，如同地狱之中漫山遍野亮起的鬼火，正在一寸寸清扫这片群山。

他们刚刚翻过隘口，转眼，又撞进一张更大的罗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