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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烬骨无归

江南的风,少了北疆刺骨的凛冽,却依旧带着江水浸透的湿冷。

楚烬禾半跪在河滩的泥地上,浑身衣袍浸透江水,沉甸甸贴在皮肉。刚刚泅渡上岸的两名护卫同样狼狈不堪,其中一人手臂被礁石划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消失在江流之中的同伴,再也没有浮出水面,滔滔江水无声吞没了一条鲜活性命。

楚烬禾低头,紧紧抱着怀中油布包裹的密信,指尖一遍遍确认外层封布没有一丝渗水。那卷记载萧垣通敌罪证的纸卷完好无损,是所有人用性命换来的希望。

“先离开河滩。”她压下喉咙里的咳嗽,肩头箭伤经过江水反复浸泡,红肿发烫,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江边乃是巡检常来巡查之地,我们浑身湿水,模样惹眼,极易暴露行踪。”

此地虽已渡过大江,踏入江南地界,却绝不代表安全。萧垣在朝中根基盘根错节,门下党羽遍布各州府,缉拿她的海捕文书,恐怕早已快马递达江南各个州县。只要容貌被人留意,转眼便会引来官府捕快。

二人搀扶着楚烬禾,离开滩涂,钻入岸边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深处暂作休整。

芦苇丛密不透风,隔绝外界视线。楚烬禾拆开肩头早已被泡烂的包扎布条,伤口皮肉泛出发白浮肿,部分地方已经发炎。随行护卫身上伤药所剩无几,只能取出一点残余草药,草草捣碎敷上,再撕下内层衣衫重新缠紧。

没有炭火,湿冷衣物无法烘烤,冷风一吹,寒意直钻骨头。楚烬禾止不住微微发抖,连日逃亡耗空身体,高热的征兆已经隐隐浮现,脑袋一阵阵昏沉眩晕。

“姑娘,前方不远便是临江镇。”一名护卫拨开芦苇,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集镇,声音压得极低,“镇上人多混杂,可以买到干粮、干衣与伤药。只是镇子必有官差巡守,海捕画像定然张贴在城门处,我们这般模样,万万不可大摇大摆入城。”

楚烬禾闭目稍作调息,纷乱思绪在心底飞快梳理。

北疆旧部,一部分留在荒滩为掩护她渡江而血战,一人葬身江底,如今身边仅剩两人。人手凋零,前路孤悬。想要去往京城千里迢迢,沿途州府关卡重重,到处都是萧垣的耳目。若是贸然走官道,等于自投罗网。

可不走城镇,便得不到补给。干粮早已耗尽,伤药几乎告罄,继续这般硬撑,不等遭遇追捕,伤病便足以将三人拖垮。

楚烬禾缓缓睁开眼,眼底褪去逃亡时的慌乱,多了几分沉静的谋划。

“不可直接走正门进城。”她低声说道,“临江镇临河,会有小码头供民间货船停靠,码头旁多是流民、脚夫,鱼龙混杂。我们寻偏僻侧口混入,买齐所需物资,绝不耽搁,买完便立刻离开,不在镇中留宿。另外,我们要改换样貌,尽量避开人多之处。”

商议已定,三人捡来芦苇与淤泥,简单抹脏面容,将头发散乱束起,刻意掩盖原本容貌。把密信再次向内衣襟深处藏牢,外面套上一层沾满泥污的外衫,尽量伪装成逃难流离的百姓。

绕开集镇正门,顺着河岸,从码头杂乱的流民堆里混进临江镇。

镇中烟火喧嚣,叫卖声此起彼伏。街道墙壁之上,果然张贴着官府海捕告示,楚烬禾的画像赫然在上。画像虽有几分失真,可眉眼轮廓依稀可辨。楚烬禾垂着头,压低帽檐,不敢多做张望,快步穿行在街巷角落。

街上往来的衙役捕快不时走过,三人的心时刻悬在嗓子眼,每一次与官差擦肩而过,都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寻一处偏僻的杂货小摊,买下粗布干衣、干粮饼馍,又偷偷在药铺后门,高价求来外敷内服的伤药。全程不多言语,付过钱币拿上东西便迅速抽身,不敢多做片刻逗留。

正当一切即将办妥,准备寻路离开镇子之时,街角忽然传来交谈之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北边传来消息,北疆守将萧垣大人,立下赫赫军功,朝廷要下旨大加封赏。”

“那个楚家叛党余孽,至今还没有抓到,听说已经投江身死了。萧大人平定边境,那可是大功臣。”

“若是叛匪已死,案子便了结了,朝廷也能少一桩麻烦事。”

楚烬禾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沉。

萧垣!

他残害楚家满门,私通外敌,手上沾满鲜血,如今,竟要以功臣之名,接受朝廷封赏。而她,这个唯一握有罪证活着的人,已经被外界传作投江殒命。

这是萧垣放出的流言。

一旦朝野上下都认定楚烬禾已经死于大江,那么即便她活着赶到京城,再拿出密信,世人也只会以为是伪造的伪证,是别有用心之人刻意构陷功臣。

他要让她,活成一个死人。

护卫也听得分明,面色凝重,伸手悄悄按上腰间短刃,护在楚烬禾身侧,示意她尽快离开此地,不可停留。

楚烬禾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口翻涌着愤懑与寒凉,却不敢表露半分。此地人多眼杂,稍有失态,便是万劫不复。

她垂下头颅,遮住眼底翻涌的恨意,一言不发,随着二人快步穿梭小巷,离开临江镇。

重新回到镇外的荒郊树林。

寻一处隐蔽的密林,换上买来的干衣,重新处理身上的伤口。吞下药丸之后,浑身滚烫的灼烧感稍稍缓解,可是心头重压,却丝毫没有减轻。

“萧垣散播谣言,对外宣称姑娘已经投江而亡。”护卫眉头紧锁,“若是这个说法传入京城,我们千辛万苦保全的密信,很可能再也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楚烬禾坐在老树根部,望向通往京城的漫漫长路,风吹动她散乱的鬓发。

“他想让我做一个死人,我偏要活着进京。”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流言可以哄骗远在朝堂的百官,却抵不过确凿的物证。只是,我们不能再贸然直接去官府递状。萧垣党羽遍布,贸然投递密信,证据会直接落入他的手中。”

沈砚远在北疆,音讯断绝,前路孤立无援。想要扳倒权倾朝野的萧垣,不能硬闯。

“京城之中,楚家昔日尚有一位世交旧友,如今身居御史之位。为人刚正不阿,当年楚家出事,他无力出手相救,却未曾依附萧垣。”楚烬禾缓缓开口,回忆起往昔旧事,“若是能够寻到此人,将密信私下递交,借由他之手呈递天子,才有机会揭开全部真相。”

只是千里赴京,关卡重重。

而且,时隔许久,人心易变。时过境迁,那位世交,还敢不敢冒着得罪萧垣的风险,接纳罪臣之女,收下这份要命的证据,也是未知。

可眼下,这已经是唯一可行的路。

“去往京城,不能走光明官道。”楚烬禾抬眼看向两名仅剩的护卫,“我们改走民间商道小路,绕开州县关卡,一路向北。前路凶险,你们若是想要就此脱身,寻一处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我绝不怪罪。”

两名护卫齐齐躬身,神色坚定。

“我等承蒙楚家厚恩,危难之时,绝不会弃姑娘而去。愿一路护送姑娘,奔赴京城。”

暮色降临,残阳斜斜洒落林间。

三人简单用过干粮,不敢久歇,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暗透,踏上向北而去的漫漫路途。

大江隔不断血海冤屈,江南亦非安身之地。京城遥遥在望,可一场更为凶险的朝堂博弈,正在前方静静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