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没在地平线,暮色把郊野染成一片昏黄。
离开临江镇,三人踏上向北的民间商路。并非车马络绎的官驿大道,只是行商、挑夫踩出来的乡间土路,蜿蜒曲折,穿行在田野、村落与荒岭之间,避开州县城门的盘查关卡。
晚风裹挟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吹来,楚烬禾身上高热反反复复,时轻时重。肩头箭伤经过反复沾水发炎,即使敷上药草,依旧隐隐作痛,每走很远一段路,便会一阵阵眩晕袭来。她只能咬牙硬撑,不敢多做歇息。
一旦停下脚步,萧垣的流言便会一步步固化。对外她已是投江而死的叛党余孽,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身边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时刻护在她的两侧。一人在前探路,留意前方村落路口有无官差巡捕;一人断后,观察身后是否有人尾随追踪。干粮有限,三人每顿只分薄薄一块饼馍,尽量节省,以备遇上荒无人烟的地段。
一路上,尽量避开村镇白日的喧嚣。白日躲进山林破庙或者废弃土屋休整,等到夜色深沉,再借着月光赶路。偶尔不得已途经小村落,便伪装成流离逃难的百姓,低头敛容,绝不与人多交谈半句。
沿途茶肆、路边闲谈,处处都能听见关于北疆的传闻。
萧垣大捷、楚氏余孽已葬身江水的说法越传越广。不少百姓口中,萧垣是保境安民的盖世功臣,楚家是通敌叛国的罪臣。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议论,楚烬禾心中如同刀割,却什么都不能辩驳。
只要她当众吐露身份,立刻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日深夜,月色淡薄,三人寻到一座荒废山野破庙。庙宇早已破败不堪,神像倾颓,屋顶漏下点点星光,墙角长满荒草,四处散落残破香灰。
关上摇摇欲坠的庙门,用断木抵住房扇,这里便是临时歇脚之处。
护卫拾来干枯树枝,不敢燃起明火,只借着微弱月色,拆开楚烬禾肩头的布条查看伤势。伤口依旧红肿,部分皮肉溃烂,高热反反复复不退。
“姑娘,这样下去不行。”护卫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伤口炎症不消,持续发热,如此日夜赶路,身体迟早会垮。若是你倒下,密信无人送入京城,所有人的牺牲全部付诸东流。我们最好找一处僻静小镇,暂住一两日调理伤势。”
楚烬禾背靠冰冷墙壁,微微闭着眼,脑袋昏沉发胀。她何尝不知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可心中满是顾虑。
“可但凡有集镇,便会有官府耳目。我们身份凶险,多停留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我们找那种极小的山野集市,并非州县大邑。”另一名护卫说道,“来往大多是乡野村民,海捕文书未必传达到那样偏僻之地。我们租一间偏僻小院,闭门不出,只买药调理,不与人交际,速战速决。”
楚烬禾沉默许久。身体已经发出预警,如果硬撑继续连夜赶路,很可能半路高烧昏迷,反倒更加危险。
她缓缓点头:“好。天亮之后,寻一处偏僻乡集落脚。切记,不可泄露半分来历。”
夜半,破庙之内一片死寂。两名护卫轮流值守,一人靠着门边警戒,一人闭目短暂休憩。
楚烬禾蜷在角落,难以入眠。怀中油布包裹的密信,隔着薄薄衣衫硌着胸膛。一幕幕画面不断在脑海翻涌——楚府冲天的火光,父兄倒下的身影,寒溪谷湍急的流水,荒滩上旧部浴血阻敌,还有被江流吞噬的那名护卫。
太多人命压在她的肩头。
她不敢失败。
天光微亮,天边泛起鱼肚白。
三人离开破庙,依照乡间路人的只言片语,寻到一座名叫槐溪集的山野小集市。镇子规模很小,不过几十户人家,一条短街,没有重兵衙署,只有寥寥几名维持集市秩序的乡勇。海捕的画像,果然还没有传到此地。
花少量银钱,租下镇子边缘一处偏僻小院,院墙高大,院落僻静,少有人来往。
闭门关上院门,总算得到短暂安宁。护卫外出,悄悄买来药材、米面,归来之后便不再外出,院门终日紧闭。楚烬禾安心静养,按时敷药服药。几日休养下来,身上高热渐渐褪去,肩头溃烂的伤口慢慢收口,精神稍稍好转。
本以为可以安稳休整几日,再继续北上奔赴京城。
可平静仅仅维持三日。
这一日午后,院外街巷传来喧哗之声。马蹄声踏过石板路,并非本地乡勇闲散的脚步声,是训练有素的官兵。
护卫神色一紧,立刻冲到门缝向外悄悄窥探。
一队官差装束的人马,正穿行槐溪集的街巷之中,挨家挨户盘问过往外来之人。为首之人手中拿着一纸文牒,虽然没有张贴大幅画像,却在挨个盘查近期外来落脚的陌生面孔。
“萧垣的人手,竟然追到这种偏僻乡野来了。”护卫回身,面色凝重,“他们并没有大张旗鼓张贴告示,是暗地暗访搜捕,不张扬,悄悄排查外来流民。”
楚烬禾心头一凛。
萧垣根本没有真正相信“她投江身死”的流言。放出死讯是用来蒙蔽朝堂,私下里依旧没有停止追杀,撒开密探暗线,沿着渡江之后北上的路线,一处一处搜捕过来。
此地,已经不宜久留。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楚烬禾迅速起身,收拢好密信,将简单行囊迅速收拾完毕,“不能走正门,一旦院门打开,很可能直接撞上外面盘查的差人。”
小院院墙颇高,正门外面便是街巷,差人就在附近走动。贸然开门,等于自投罗网。
护卫快步走到后院,后院墙角处,院墙有一处早年坍塌修补留下的缺口,堆放一堆杂草柴垛,可以翻越出去,墙外是荒草丛生的野地,远离主街。
“从此处翻院墙离开。”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院内住户,开门!官府盘查外来流民,速速开门答话!”
敲门声一下下响起,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