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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烬骨无归

号角声顺着浩荡江风滚滚而来,打破荒滩短暂的平静。

远处江岸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沿着江边疾驰,甲胄反光在日光之下分外刺眼。萧垣的搜捕队伍,终究还是追踪到了下游这片荒滩。

“来不及争辩了!”沈砚拔刀出鞘,面色决绝,“姑娘,你带着密信立刻登船!属下带人在此拦住追兵,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岸边小木船在浪涛之中轻轻摇晃,老旧船板被江水拍打的发出咯吱闷响。楚烬禾看向身前这些满身伤痕,数次舍命护她的旧部,心口如同被巨石压住,酸涩翻涌。

“你们留下来抵挡,便是死局。”她声音发紧。

“我们本就是楚家旧部,自楚府覆灭那日起,性命早已不属于自己。”一名护卫握紧手中长刀,眼底是视死如归的沉静,“只要姑娘能够平安渡江,把罪证递入朝堂,我们的牺牲便不算白费。”

追兵越来越近,马蹄轰鸣已经清晰可闻,再也没有多余时间儿女情长。

楚烬禾不再推辞,伸手将油布包裹的密信再次死死按在胸口,腰间短刃别牢。

“诸位大恩,楚烬禾此生不忘。倘若我能活至京城,必为诸位争一个公道。”

她深深一揖,没有再多言语,转身踏过嶙峋乱石,纵身跃上摇晃的小木渔舟。沈砚挑选两名水性尚可的护卫跟着登船,一人持桨,一人戒备江岸动静。

“开船!”

绳索被利刃一刀斩断。

小木船脱离礁石束缚,立刻被江流推着向外飘去。江水浪涛汹涌,小小的船身在巨大江面之上,如同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落叶。

留在滩头的其余数人,手持残缺兵器,转身冲入岸边的灌木乱石之间,主动向着侧面山林冲杀出去,故意制造巨大动静,将骑兵队伍全部引向自己的方向。

厮杀声、兵器碰撞声很快在滩头后方响起。

楚烬禾站在船头,回头望向岸边。林木之间刀光起落,烟尘扬起,那些陪她一路死里逃生的人,正在用性命,为她换取渡江的机会。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眶滚烫,却不敢落泪,一旦分心,密信若是落水,一切牺牲尽数化为泡影。

江风狂烈,迎面拍打在脸上。肩头旧伤被颠簸拉扯,撕裂般的痛感一阵阵袭来。江面越往中心,暗流越是凶险,浑浊大浪一次次冲上船舷,冰冷江水泼溅进船舱,打湿衣摆。

撑桨的护卫拼尽全力控制航向,手臂青筋暴起。小舟时而被浪头托高,时而重重落下,每一刻都有倾覆的危机。

“稳住!千万不要偏离航向!”

楚烬禾半蹲下身,一只手紧紧攥住船身木栏,另一只手牢牢护住胸口密信,目光望向大江对岸那一片模糊的地平线。

北疆,身后那片浸透鲜血与冤屈的土地正在慢慢远去,可萧垣布下的罗网,并没有就此彻底消失。

江面上,忽然传来隐约的桨声。

“姑娘!江面上有巡逻快船!”守在船侧的护卫脸色大变,伸手指向斜后方江面。

数艘官府哨船,正顺着江流巡逻而来,船上手执弓箭的士兵清晰可见。他们应当是接到消息,沿江上下排查一切私渡船只。

小小的渔船目标已经暴露。

“被看见了!”

弓弦声响破空而来,密密麻麻箭矢朝着小木船倾泻而至。

“低头!”护卫一把将楚烬禾按倒在船舱底板,木箭嗖嗖飞过头顶,不少箭矢钉入老旧船板,木屑四溅。

一艘哨船调转船头,径直朝着他们飞速逼近。

“这样下去逃不掉!”撑桨护卫急声大喊,“小船跑不过官船!”

千钧一发之际,江面恰好涌来一股湍急暗流,猛地将小木船横向卷向一片大片水雾笼罩的礁石群。礁石林立,暗礁遍布,官船船体宽大,不敢贸然驶入这一片险滩。

“借着礁石掩护,冲过去!”

护卫拼尽全身力气猛划船桨,小舟在箭雨之中,一头扎进乱石交错的礁石水域。尖锐礁石不断从船身两侧擦过,木板发出不堪承受的咯吱开裂声响,船底已经开始缓慢渗水。

后方的官船追到礁石外围,只能远远放箭,不敢继续深入。

楚烬禾伏在船舱,耳边全是浪涛撞击礁石的轰鸣,冰冷江水已经漫过脚底。船板裂缝越来越大,江水不断涌入。

“船要漏了!”

两名护卫奋力向外舀水,可破损裂口还在不断扩大。小船重量一点点下沉。

“姑娘,密信千万不能沾水!等到靠近对岸浅滩,我们下水推船!”

礁石区的水流混乱凶险,四处皆是漩涡。楚烬禾把油布密信抱在怀中,整个人蜷起,任由浪花不断拍打身躯。肩头伤口浸泡江水,灼烧一样的疼痛传遍全身,眩晕一阵阵袭来,她凭着一股执念死死撑住意识,绝不允许自己昏迷过去。

不知在礁石之间挣扎了多久,透过漫天水雾,终于望见对岸的浅滩泥土。

离岸只剩数丈距离,小船却彻底撑不住,船板咔嚓一声裂开大半,船体开始急速下沉。

“弃船!往岸边游!”

两名护卫当即跃入冰冷江水,一左一右架住楚烬禾。江水刺骨,水下暗流拉扯腿脚,三人拼尽全力,抱着那包密信,向着浅滩艰难泅渡。

江水没过胸口,呛得人几乎窒息。楚烬禾意识已经有些恍惚,唯独双臂死死环住胸口油布包,无论如何不肯松开。

双脚终于触碰到江底泥沙。

踉跄着跌跌撞撞爬上对岸滩涂。

楚烬禾瘫倒在湿软泥土之上,大口大口剧烈咳嗽,浑身湿透,满身泥沙。怀中油布裹着的密信,万幸依旧完好干燥。

身后大江滚滚隔断南北,北疆已经留在江水那一头。只是一同渡江的一名护卫,方才泅渡之时被暗流卷走,再也没能上岸。

活着踏上江南的土地,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轻松。

滩头远处,已经隐约能看见村镇的屋舍炊烟,可萧垣的势力早已蔓延朝野,江南也并非全然安全。京城依旧遥远,前路依旧步步杀机。

楚烬禾撑着泥土,挣扎着站起身,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

血海深仇,昭雪冤屈的路,才刚刚走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