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浩浩荡荡铺展在江面之上,江水奔涌,浪涛拍击江岸,发出隆隆不息的巨响。
隔着白茫茫的雾气,遥遥便能看见渡口码头之上,一排排甲胄鲜明的士兵来回巡守。江岸所有大小船只尽数被铁链锁在岸边,不许私自驾船离岸。士兵手中高举画像,往来零星百姓一一被拦下仔细核对相貌。萧垣搜捕楚烬禾的命令,已经从边关关隘一路铺到江南渡口。
一行人连忙退回到后方的密林之中,藏身于茂密树丛,不敢靠近江岸半步。
晨风吹过,带着江水潮湿寒凉的水汽。众人的脸色,一个个沉到谷底。
沈砚攥紧拳头,眉头死死皱起:“陆路关卡走不通,公开渡江也走不通。萧垣是铁了心,要把姑娘困死在北疆这片土地上。”
一名身上带伤的护卫低声开口:“要不我们拼死硬闯码头?趁晨雾浓重,我们几人冲杀过去,抢一艘小船护送姑娘过江。”
话音刚落,便有人摇头反驳:“码头守兵至少百人,全副武装。我们一路奔逃,兵器残缺,伤势缠身,区区几个人冲过去,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纠缠起来,附近巡防的人马转瞬便会合围过来,非但渡不了江,所有人都要丧命于此。”
一时之间,林间陷入死寂。
前路被大江阻断,身后追兵还在山林四处搜捕。往北是萧垣重兵把守的边关,往东往西皆是荒蛮险地,唯有向南,才是通往京城的方向,可渡口又被死死封死。
四面绝境。
楚烬禾站在树后,目光隔着薄雾望向滔滔江水。肩头伤口一阵阵抽痛,连日逃亡积攒下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可怀中那卷用油布裹好的密信,坚硬地抵着胸口,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不能放弃。
父兄的血海深仇,楚家满门的冤屈,都还没有昭雪。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硬闯不可取,白白牺牲弟兄们的性命。明面上的渡口被封,未必没有别的法子渡江。”
沈砚抬眼看向她:“姑娘的意思?”
“大江绵延千里,官府兵力有限,只能守得住这一处热闹的主渡口。沿江往下游走,多荒滩乱石,或许会有渔人私藏的小渔船,那些地方偏僻荒凉,未必会有重兵驻守。”楚烬禾望向江水下游,“只是荒滩没有成型码头,江岸多暗礁暗流,行船会十分凶险。”
“可是下游沿岸,我们并不熟悉地形。”一名护卫忧心忡忡,“若是漫无目的沿江寻找,很容易就会撞上巡逻的哨探。”
“我们有老者手绘的山图。”楚烬禾取出那张薄薄的草纸,纸张已经被汗水泥土磨得边角破损,“图纸边角,恰好标注了一处废弃古滩,距离此地大约三十余里,早年曾是渔人捕鱼停靠之地,后来礁石变多,便渐渐废弃,极少有人前去。我们可以往那边碰碰运气。”
沈砚接过山图仔细端详,片刻之后重重点头:“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条险路可以试一试。”
商议已定,众人不敢多做停留。此地距离主渡口太近,随时会有巡山士兵搜查到这片林子。一行人避开大路,沿着山林与江岸交界的隐秘小路,向着下游废弃古滩潜行。
一边是遮天蔽日的密林,一边是滚滚不息的大江。众人时刻警惕,探路的人走在最前方,一旦远处出现人影,便立刻全体伏低身子,躲藏进灌木丛。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慢慢散尽,江风烈烈吹起,吹动衣衫猎猎作响。
一路行来,途中数次远远望见沿江巡逻的小队士兵,每一次都靠着林木掩护,堪堪避过盘查。众人不敢生火,干粮所剩无几,只能就着随身携带的一点冷水充饥。不少人身上旧伤反复,脸色愈发憔悴。
跋涉大半日,终于依照图纸指引,抵达那一处废弃古滩。
眼前荒滩乱石林立,遍地都是被江水冲刷上来的碎石与断木,岸边杂草疯长,果然不见官兵驻守的踪影。只是放眼望去,滩上空空荡荡,看不见半只渔船的影子。
浪潮一遍遍拍打礁石,水花飞溅。
众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连这里也没有船?”
护卫沿着滩头四处搜寻,乱石缝隙、荒草深处全部查探一遍,一无所获。江水茫茫横亘眼前,没有舟楫,便是插翅也难以飞渡。
楚烬禾站在江边,江风拂动她凌乱的发丝。难道千辛万苦逃到此处,终究要被这一江大水阻拦,所有挣扎全部付诸东流?
就在众人满心失落之时,一名绕到巨大礁石后方搜寻的护卫,忽然快步奔了回来,声音压抑带着一丝激动:“那边!礁石夹缝里面,藏着一艘小小的渔舟!”
所有人精神一振,立刻跟着跑过去。
巨大黝黑礁石的遮挡之下,果然系着一艘简陋小木船。船体不大,只能容下四五个人,船板陈旧,多处修补过,看着并不坚固。绳索牢牢拴在礁石凸起处,应当是附近渔人偷偷藏在此地,用来私下捕鱼的小船。
“太好了!有船就可以渡江!”有人低声欣喜道。
沈砚俯身检查船身,眉头却又再度拧起:“船体老旧,江上又有风浪,江中心暗流汹涌,这样的小船,横渡大江风险极大。而且船只太小,我们一行人全部上去,定然会超载,极易翻船。”
气氛又重新凝重下来。
楚烬禾心中明白其中利害。密信必须送抵京城,但是不可能所有人一同登船。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身边众人:“船太小,不能尽数同行。我带着密信,和两名弟兄乘船渡江。剩下的人,依旧留在北疆,分散隐匿。待我抵达京城,递交证据,扳倒萧垣之后,便会派人回来接应诸位。”
话音落下,当即遭到众人反对。
“姑娘!万万不可!江上风浪险恶,你身上有伤,只带两个人,若是江中出事,那该如何是好!”
“不如属下们留下,姑娘随我们一同另寻出路!”
楚烬禾轻轻摇头,目光坚定无比:“没有别的出路。拖延下去,追兵只会一步步搜遍沿江每一寸土地。密信越早送入京城,越多的人可以不必白白送命。”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之时,远处江岸,忽然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响。
号角声由远而近,一声声穿透江风。
沈砚脸色骤变,登高向远处眺望,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萧垣的沿江搜捕队伍,往这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