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悬于墨色天幕,清冷银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散乱的树影。
楚烬禾沿着老者标注的兽道缓步前行。脚下根本算不上路,只有野兽常年奔走踩踏出来的浅浅痕迹,乱石与荆棘遍布四周,灌木枝条不时刮划手臂脸颊,划出一道道细密血痕。肩头箭伤依旧隐隐作痛,之前土窖里沾染的阴冷湿气,让伤口反复发胀,每走一步,钝痛便顺着筋骨蔓延开来。
粗布包裹的干粮不多,她不敢多吃,只掰下小小的一块,慢慢嚼着果腹。怀中用油布层层裹住的密信,被她反复确认数次,依旧完好干燥。这卷薄薄纸卷,背负着楚家满门冤屈,是她全部的执念。
四下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响,偶尔传来几声兽类的低嚎,自幽深山谷遥遥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荒山野岭,没有追兵,却处处藏着生死危机。
她不敢点燃明火,火光会在黑夜之中传出极远,极易暴露行踪,只能借着淡薄月光辨认方向。手中紧握着短刃,一边拨开挡路的藤蔓,一边时刻留意周遭动静。
一路翻过山梁,脚下地势渐渐向下倾斜,按照山图所示,翻过眼前这片山岭,再走上一日多的路程,便能抵达南边的渡口。只要渡过江水,便可彻底脱离北疆地界,距离京城便能更近一步。
可现实远比图纸上画出来的更加艰险。
走到一处狭窄崖边之时,脚下泥土忽然松动。楚烬禾心中一惊,连忙侧身后撤,碎石顺着崖边哗啦啦滚落,许久之后才传来落地的回响,底下竟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她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扶着旁边粗壮树干大口喘息。
月色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连日逃亡的疲惫尽数写在眉眼之间。父兄惨死的画面一次次在脑海翻涌,无数个瞬间,疲惫与绝望几乎要将她压垮。多少次险死还生,躲哨卡、坠寒溪、藏土窖,她早已满身伤痕。
可她不能倒下。
若是她死在此地,楚家的污名便永远洗不清,萧垣通敌谋私的罪证便会永埋荒林,那些为掩护她而身陷险境的旧部,也白白付出牺牲。
稍作歇息,她继续赶路。
行至夜半,前方树林之中,忽然传来细碎的踩踏声响。
楚烬禾瞬间止步,身体迅速隐入一棵老树之后,短刃出鞘,寒芒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她屏息凝神,以为是折返搜山的萧垣部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并非甲胄碰撞之声,只有疲惫拖沓的步履,夹杂几声压抑的咳嗽。
树影晃动,几道狼狈身影缓缓显露出来。
楚烬禾瞳孔微微一缩。
是沈砚,还有跟随他引开追兵的几名旧部。
众人衣衫破损,身上多处带伤,有的人手臂缠着渗血布条,神情憔悴不堪。为了引开大批追兵,他们一路奔逃周旋,历尽苦战,好不容易才摆脱围剿,循着隐秘山道赶来,想要到木屋接应她。
“姑娘!”沈砚看见树后的楚烬禾,又惊又喜,险些失声呼喊,连忙压低声音,快步上前。
“你们还活着。”楚烬禾悬着的心骤然落地,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我还以为,已经再也见不到诸位。”
“承蒙姑娘挂念。”沈砚面色凝重,“我们将追兵引向东方山林之后,几番缠斗突围,折损两名弟兄。萧垣手下兵马太多,我们不敢走官道,只能冒险循着兽道过来,本打算去木屋寻你,却担心木屋已经被官兵监视。”
其余几人脸上皆是掩不住的疲惫,连日奔袭,人人身上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势。
楚烬禾环顾众人:“谷口哨卡依旧严密,南下官道全部封锁,木屋也不宜久留。山中老者给了我一张山图,走这条兽道,可以绕路去往南边渡口,渡江之后便能离开北疆。”
一名护卫皱起眉头:“兽道凶险万分,而且渡口那边,难保萧垣没有布下人手把守。”
“我们别无选择。”楚烬禾指尖摩挲怀中密信,“留在此地,只会被慢慢围剿。只有渡江南下,才有机会把密信送入京城。”
沈砚点头:“既如此,我们护姑娘一同前行。人多固然更容易暴露,但若是再遇到野兽或是零散斥候,也能互相照应。”
一行数人,趁着沉沉月色,结伴在荒林之中赶路。
有同伴同行,不必独自提防四面八方的危险,压力减轻几分,却也意味着目标变大。众人分工,分出两人走在前头探路,其余人护着楚烬禾居于中间,时刻留意身后是否有追兵尾随。
夜色慢慢褪去,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翻过山岭,眼前视野豁然开阔,远处隐约传来江水奔涌的涛声。
渡口已然在望。
可就在此时,探路的护卫匆忙折返回来,脸色惨白。
“不好!渡口两岸全部布满萧垣的士兵!大小船只尽数被官府管控,所有渡江之人一律严加盘查,姑娘的画像已经传到此处,想要正常渡江,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