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马蹄声踏碎山林的寂静，由远及近，重重敲在人心上。

屋内火光摇曳，木柴噼啪作响。楚烬禾猛地站起身，指尖已经握住袖中短刃，浑身神经绷至极致。肩头刚包扎好的伤口，因为骤然的动作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冷汗一瞬间浸透额前碎发。

老者快步走到门边，伸手将木门合上，又用木栓死死抵住门板，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

“他们搜到这边来了。”老者压着嗓子，气息急促，“屋后有一处狭小的柴房，柴垛底下有一个早年用来储藏山货的土窖，你即刻躲进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万万不可出声。”

楚烬禾心头一紧：“那您怎么办？”

“老朽在此应付便可。”老者匆匆摆手，伸手推她向后屋走去，“我在此居住多年，官兵最多只是搜查盘问，不会为难我一个山野老翁。可一旦将你搜出，你我二人皆是死局。记住，万万不可冲动现身。”

门外已经响起士兵的呵斥叫门声，没有多余时间犹豫。楚烬禾咬紧牙关，重重朝老者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穿过后屋，钻进低矮柴房。厚厚的干柴被扒开，底下露出一方黑漆漆的土窖入口，大小堪堪容一人蜷缩藏身。

她翻身跃入窖中，将怀中油布包裹的密信牢牢护在胸口。老者迅速把柴垛重新复原，严严实实遮盖住窖口，看不出半点异样。

几乎就在柴垛归位的刹那，沉重的撞击声响起来。

“开门！奉命搜捕要犯！速速开门！”

枪杆重重砸在木门上，木栓震颤，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老者深吸一口气，整理身上粗布衣衫，缓缓拔开木栓。

大门一开，数名披甲士兵一拥而入，锋利刀光映着屋内跳动的火光，为首一名小校目光锐利，扫视屋内每一寸角落。

“老头，近日可有看见一名年轻女子经过此地？罪臣楚家余孽，一身伤痕，衣衫破损，若是藏匿不报，按同谋论处，株连问罪！”小校声音冷酷，目光扫过屋内桌椅床铺。

老者神色平静，垂着双手，一副与世无争的猎户模样：“回官爷，老朽独居山中，整日采药打猎，近日从未见过什么年轻女子。这深山荒岭，猛兽横行，寻常女子怎敢孤身来此处。”

“少狡辩。”小校一挥手，“搜！屋里屋外，每一处角落，仔细翻查！”

士兵立刻四散开来，厅堂、卧房一一被翻得狼藉不堪，陶罐竹筐尽数打翻在地，草药散落满地。脚步声一步步向着柴房靠近。

土窖之内，空间逼仄昏暗。楚烬禾蜷缩在阴冷泥土之上，呼吸放得极轻极缓，连心跳都仿佛刻意压制。泥土潮湿寒凉，顺着粗布衣料侵入肌肤，肩头伤口一阵阵抽痛，每一寸神经都悬在刀尖之上。

柴房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脚步声踩过满地干草，就在柴垛旁边来回走动。长矛枪尖随意戳向一堆堆木柴，“咚咚”的撞击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楚烬禾的心上。只要枪尖再往下几分，便能戳破柴垛，发现地下的土窖。

楚烬禾右手紧紧攥住短刃，指节泛白。一旦被发现，她绝不束手就擒，可一旦动手，便会连累舍身相助的老者。

“这堆柴火看着厚实，搬开看看！”一名士兵高声喊道。

一只手已经搭上柴垛的木头，就要用力掀开。

千钧一发之际，屋外忽然传来另一名士兵的呼喊声：“校尉！东边树林发现脚印，还有女子破损的布料痕迹！往那边跑了！”

屋内的小校闻声，立刻转头：“当真？”

“千真万确！泥土上面有血迹，应该就是那名逃犯留下！”

小校不再纠结柴房，厉声下令：“所有人立刻随我追过去！切莫让她逃远！”

一众士兵轰然应声，不再继续搜查木屋，大批人马蜂拥冲出院落，马蹄声再度响起，向着东边山林疾驰远去。

山林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又等待许久，确认马蹄声彻底消散，老者才快步走入柴房，伸手搬开厚重柴垛。

“姑娘，可以出来了。”

窖口被掀开，光亮骤然照入黑暗。楚烬禾缓缓从土窖爬出，满身泥土灰尘，脸色愈发苍白。长时间蜷缩，四肢麻木僵硬，刚一站起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多谢老人家冒死相护。”楚烬禾声音沙哑，眼底满是感激，若不是方才那偶然出现的脚印引开追兵，此刻她已经落入萧垣之手。

老者眉头紧锁，神色却不见半分放松：“那脚印并非伪造，应当是你逃亡路上留下，刚好被他们撞见。但这只能争取短暂喘息，官兵只是暂时离开，迟早还会折返回来搜查此地。这木屋，你万万不能再停留。”

楚烬禾心中清楚，此处已是险地。

她望向门外沉沉山林，日头已经向西倾斜，暮色正在缓缓笼罩群山。南下大道全部被哨卡封锁，沈砚一行人引开追兵之后，至今杳无音信，约定汇合的驿站更是布满陷阱。前路四面皆是死局。

老者转身回到屋内，取出一个布包递到她手中：“这里面有干粮、伤药，还有一张我手绘的简易山图。沿着这条隐秘兽道，可绕开所有官设关卡，抵达南边渡口。只是那条路极其凶险，多悬崖陡坡，且山中多野兽。要不要走，由你自己决断。”

布包入手粗糙温热，楚烬禾捏紧，眼眶微微发热。满朝文武大多趋炎附势，为萧垣马首是瞻，反而是山野之中素不相识的老者愿意施以援手。

“大恩，楚烬禾铭记于心。”她郑重深深一拜。

老者轻轻叹气：“老朽只是看不惯朝堂之中颠倒黑白。楚家一门忠烈，落得家破人亡，天下人心中，自有一杆秤。只是姑娘前路凶险，万事务必小心。”

短暂休整片刻，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楚烬禾将密信、干粮山图尽数收好，短刃别在腰间，辞别老者，踏入茫茫暮色笼罩的山林。

按照图纸指引，脚下是野兽踩出来的崎岖小径，两旁草木丛生，荒无人烟。身后木屋越来越远，可危险从未远离。萧垣布下的天罗地网依旧笼罩四方，她只有不停向前，才有机会把真相带到京城。

夜色渐浓，冷月从山林树梢之间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