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浸透雁门关,巡城兵士手持火把沿着城墙缓缓游走,跳动火光拉长地面交错的影子。风从关外荒原席卷而来,裹挟着沙土,拍打厚重城墙,带来旷野萧瑟的气息。
小院卧房内烛火摇曳,明明暗暗映着楚烬禾苍白无血色的脸庞。方才毒势猛然反扑之后,她躁动的呼吸渐渐平缓,眉头却依旧紧锁,深陷无尽梦魇之中,迟迟无法挣脱。
医者每隔半个时辰便前来诊脉,指尖轻搭腕间,神色一次比一次沉重。
“毒素盘踞心脉,不断蚕食生机。她心中执念太重,梦魇反复撕扯心神,长此下去,肉身撑不住心神消耗。”医者收回手,对着侍女低声叮嘱,“准备好清心汤药,待她稍有动静立刻喂下,万万不能让她持续沉浸噩梦。”
侍女躬身应下,铜炉上汤药咕嘟作响,苦涩药香弥漫整间屋子。守在廊下的暗卫静静伫立,目光望向南方山道的方向。信使已经出发大半日,可千里路途遥遥,谁也无法预料前路潜藏多少杀机。
将军府大堂灯火通明,陆衍站在北疆舆图前,指尖反复摩挲京城与雁门关之间的官道脉络。斥候刚刚传回消息,拓拔烈派遣轻骑小队连夜奔赴京城,意图提前通风报信,通知朝中叛臣销毁证据。
“异族骑兵速度极快,走官道日夜不休,极有可能与送信信使在中途相遇。”亲兵单膝跪地汇报军情,“我们派出的护送小队人数有限,难以兼顾整条路线。”
陆衍眸色沉冷:“传令沿途隐蔽哨骑,一旦发现异族细作,不惜代价拦截,拖延他们抵达京城的时间。只要信使抢先一步入宫呈递密信,叛党再难翻盘。”
指令快速送出,数支轻骑小队趁着夜色悄悄驶出雁门关,隐匿在山林要道之中布防。
沈肃坐在一侧木凳上,肩头伤口隐隐作痛,他强忍着钝痛翻阅手中的暗号笔录。纸上每一个代号背后,都牵扯一名身居朝堂的官员。他反复推演其中关联,忽然抬起头看向陆衍。
“萧归先前刻意隐瞒一处代号,牵扯皇室旁支。倘若此人提前得到消息,利用身份从中斡旋,就算密信送达圣上手中,案件审讯也会层层受阻。”
陆衍眉头紧锁:“皇室枝盘根错节,行事远比普通官员隐蔽。我们远在北疆,手中仅有暗号,缺少实打实物证,确实难以制衡。只盼信使顺利抵达,交由御史彻查深挖。”
二人正商议间,门外兵士匆匆来报,小院传来消息,楚烬禾在睡梦之中持续呓语,情况并不乐观。
陆衍与沈肃对视一眼,一同动身前往小院。
踏入卧房,只见楚烬禾眼睑不停颤动,嘴唇无声开合,断续的呢喃微弱难辨。
“证据……别销毁……父兄……荒原……”
字句零碎破碎,尽数是藏在心底多年的伤痛。沈肃静静伫立床边,心中五味翻涌。楚烬禾奔波数年,赌上性命潜入敌营、周旋各方势力,只为求一个公道。若是最终没能亲眼看见尘埃落定,这份执念,终将成为无法释怀的遗憾。
“她背负的东西,太重了。”沈肃低声轻叹。
陆衍默然不语。他见过无数征战沙场之人的恨意,却从未见过有人像楚烬禾一般,将血海深仇死死刻进骨血,靠着一股执念苦苦支撑。仇恨支撑她走到如今,可眼下,这份执念也正在不断消耗她仅剩的生机。
与此同时,关外异族大营帅帐。
拓拔烈听完斥候回报,知晓前往京城的轻骑已经顺利上路,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几分。
“只要赶在信使抵达皇城之前联络上诸位大人,一切尚有转机。”拓拔烈指尖敲击桌案,眼底寒光涌动,“另外持续打探楚烬禾的消息,若是她毒发身亡,那么所有亲历者证词不复存在,就算密信送到皇宫,缺少人证,也很难彻底定罪。”
一旁谋士躬身献策:“主帅,不如暗中派遣死士潜入城关,伺机除掉楚烬禾。除去此人,我们最大隐患便可消除。”
拓拔烈沉思片刻缓缓摇头:“雁门关如今守备森严,贸然派遣死士入城只会徒增伤亡。暂且观望,若是楚烬禾自己撑不过毒素侵袭,我们不必动手便可坐收渔利。”
帅帐之内的密谋悄然定下,杀机潜藏在无边黑夜。
千里之外的山间官道,信使孤身策马狂奔。战马早已疲惫不堪,口鼻不断喷出白气,他狠狠挥鞭,不敢有片刻停歇。贴身裹在内衬的密信被油纸层层包裹,是所有北疆冤案唯一的希望。
身后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响,异族追踪斥候依旧紧追不舍。信使回头一瞥,咬紧牙关驱马冲入前方密林,借着复杂地势周旋躲避追兵。
夜色缓缓推移,临近四更天。
小院卧室内,原本持续呓语的楚烬禾忽然安静下来。周遭一片死寂,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侍女心头一紧,慌忙唤来医者。
医者连忙探向鼻息,又快速搭上脉搏,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暂时稳住了,毒势短暂蛰伏,只是她依旧没有苏醒迹象,能不能醒来,要看明日天光。”
陆衍望着榻上安静沉睡的楚烬禾,低声开口:“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她性命。很多隐秘,唯有她能够作证。”
天边慢慢泛起浅淡鱼肚白,长夜即将落幕。
可没有人知晓,千里山道上信使能否甩开追兵、抢先抵达京城;无人清楚朝中叛臣收到消息后会掀起何等风浪;更无人等待楚烬禾能不能挣脱梦魇,睁开双眼,亲眼等候迟来的公道。
北疆黎明将至,可层层暗流与凶险,远远未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