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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烬骨无归

天光撕开北疆厚重的云层,淡金色微光漫过雁门关青砖城墙,驱散盘踞整夜的寒意。小院卧房内烛火燃至尽头,灯芯轻轻爆裂一声,余烬落在铜制烛盘上,如同那些沉埋多年、无人问津的冤屈,悄无声息。

楚烬禾睫毛微微颤动,良久,才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一片朦胧,鼻尖率先涌入苦涩药味,混杂着窗外荒原尘土独有的凛冽气息。她试图抬手,四肢酸软无力,经脉里持续游走的毒素如同细密冰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心口钝痛。昨夜无尽梦魇依旧清晰盘旋在脑海,父兄血染荒原的模样反复浮现,那些临死前的呐喊,死死缠绕她的魂魄。

“姑娘,您醒了!”守在床边侍女见她睁眼,声音抑制不住欣喜,连忙起身准备去通报,“奴婢即刻去通知陆将军与沈先生。”

楚烬禾轻轻摇头,嗓音干涩沙哑,如同被沙石磨过:“不必声张,先给我一杯温水。”

侍女不敢违逆,快步取来温水,小心翼翼扶她半坐起身,垫上软枕。温热清水滑入喉咙,稍稍缓解灼烧般的干渴,楚烬禾望向窗外泛白的天色,指尖紧紧攥紧被褥。昨夜短暂蛰伏的毒素没有彻底消散,仅仅是暂时隐匿,医者所言不假,支撑她活下去的从来不是肉身,而是一腔无处消解的血海深仇。

她不能倒下。

楚家满门数百亡魂,还在等着一纸公道。

“信使那边,可有消息传回?”她低声开口,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侍女闻言神色微微黯淡,垂首回话:“自昨夜信使进山甩开追兵之后,至今尚未传来讯号。陆将军已经加派三批哨骑沿路打探,只是山道绵延千里,山林地形复杂,至今一无所获。”

闻言,楚烬禾心口骤然一沉。

千里官道危机四伏,拓拔烈派出的异族轻骑穷追不舍,朝中叛臣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若是密信中途被截,所有筹谋尽数付诸东流。数年隐忍蛰伏,潜入敌营周旋各方势力,赌上性命搜集到的线索,都会化作一堆废纸。

“拓拔烈不会坐以待毙。”楚烬禾缓缓闭上双眼,脑海快速推演局势,“一旦密信销毁,缺少书面证据,就算我活着抵达京城,想要扳倒盘根错节的叛党,难如登天。”

就在此刻,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陆衍与沈肃并肩走入卧房。两人一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浓重青黑,盔甲与衣衫上还沾着清晨城墙的寒霜。看见楚烬禾清醒过来,陆衍紧绷数日的神情稍稍松动,快步走到床榻一侧。

“身子感觉如何?医者再三叮嘱,你万万不可思虑过重。”

楚烬禾抬眸看向二人,平静开口:“我撑得住。比起楚家众人在荒原承受的苦难,这点痛楚不值一提。信使迟迟没有音讯,我放心不下。”

沈肃缓步上前,将一份刚收到的斥候密报递到她面前:“方才关外传回情报,拓拔烈抽调大批轻骑,分散潜入关内,不止追杀送信信使,似乎另有图谋。我们怀疑,他们准备暗中潜入雁门关,伺机对你下手。”

楚烬禾展开密报,潦草字迹映入眼帘,每一行文字都暗藏杀机。拓拔烈清楚,她是这场冤案唯一的亲历人,只要她身死,所有证词不复存在,朝堂上同谋官员便可高枕无忧。昨夜没有贸然派遣死士攻城,只是在等待时机,如今知晓她毒势反复、身体虚弱,必然会抓紧机会动手。

“雁门关城门守卫严密,大规模人马无法潜入,他们应当会挑选顶尖死士,走后山密道。”楚烬禾指尖划过纸面,脑海回忆起雁门关地形图,“后山断崖之下有一条废弃栈道,早年修筑城关时遗留,知晓路线之人寥寥无几,是最容易忽视的破绽。”

陆衍闻言神色一凛,当即转身吩咐门外亲兵:“传令下去,抽调五十精锐,立刻封锁后山栈道,日夜轮班巡查,但凡发现陌生人影,无需迟疑,直接拿下。”

亲兵领命匆匆离去,院落重新归于安静。沈肃望着面色苍白的楚烬禾,语气带着几分沉重:“若是信使最终没能抵达京城,后续打算如何?”

楚烬禾沉默许久,望向窗外连绵无尽的北疆荒原,风吹过枯枝,发出萧瑟呜咽之声。

“密信是上策,若是上策行不通,只能走下策。”她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我亲自前往京城。只要我活着站在金銮大殿之上,当着天子的面陈述全部真相,即便没有书信佐证,也能搅动风云。”

“万万不可!”陆衍立刻出声阻拦,“如今沿路布满叛党眼线,你身中剧毒,身体尚未恢复,独自上路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落入敌人手中,再无翻身余地。”

“我没有别的选择。”楚烬禾淡淡勾起唇角,笑意里满是悲凉,“陆将军,你驻守雁门关,身负镇守北疆重任,无法擅自离开关隘。沈先生需要留在关内统筹情报,牵制拓拔烈的异族大军。所有人都有重任在肩,唯有我,本就是孑然一身,再无牵挂。”

家人早已长眠荒原,这世间,早已没有值得她留恋之物。复仇,是她苟活至今唯一的执念。

沈肃眉头紧锁,反复斟酌良久,缓缓开口:“若是一定要动身,不能贸然出发。我们可以安排身份可靠的暗卫乔装随行,再为你寻来马车,选择人烟稀少的偏僻小路绕行,避开官道上的追杀。同时,我们设法散布消息,制造你依旧留在雁门关养病的假象,迷惑拓拔烈与朝中叛臣。”

楚烬禾轻轻颔首,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几人继续商议后续部署,卧房之内气氛凝重。没有人知晓千里之外山道上的信使此刻遭遇何等险境,也不知道京城之中,那些身居高位的叛臣是否已经收到风声,开始销毁多年罪证。

与此同时,关外异族大营帅帐之内,气氛肃杀。

斥候单膝跪地,向拓拔烈禀报打探到的消息:“主帅,雁门关城内传来消息,楚烬禾已经苏醒,只是毒素尚未清除,身体孱弱不堪。另外,我们派出追踪信使的小队,在密林之中失去目标踪迹,信使极有可能绕开追捕,继续向京城行进。”

拓拔烈猛地攥紧掌心玉佩,玉质纹路嵌入皮肉,浑然不觉疼痛。眼底翻涌着阴鸷寒气,多年筹谋,绝不能毁于一旦。

“两路安排。”拓拔烈沉声下令,“第一,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截杀信使,活要见人,死要见信,绝对不能让密信送入皇宫。第二,挑选十名顶尖死士,由熟悉后山栈道之人带领,今夜潜入雁门关。记住,目标只有楚烬禾,不留活口。”

一旁谋士心中不安,上前低声劝谏:“主帅,雁门关守备森严,一旦死士行动暴露,极有可能挑起大战,届时我们尚未准备妥当,不宜正面冲突。”

“没有时间再等。”拓拔烈语气冰冷,“楚烬禾一日不死,我们所有人都日夜难安。只要除掉她,就算密信送达京城,缺少关键人证,那些官员也能依靠势力周旋脱罪。些许伤亡,不足挂齿。”

指令层层传递下去,潜藏在黑暗中的杀机,朝着雁门关小院悄然靠近。

暮色再度降临北疆,残阳将城墙染成一片刺目血色。楚烬禾打发侍女暂时退下,独自倚靠窗边,取出贴身收藏的一枚旧玉佩。玉佩纹路磨损严重,是兄长出征之前赠予她的物件。指尖抚过冰凉玉石,过往记忆汹涌而来。

曾经楚家将门荣光,父兄驰骋北疆,守护大靖河山,忠心耿耿,到头来却落得通敌叛国的污名,满门覆灭。权力倾轧之下,忠义一文不值。

她心中不由自主浮现谢归宸的身影。

昔日潜伏京城东宫,与他无数次周旋拉扯,爱恨纠缠。她清楚谢归宸身在皇室漩涡之中身不由己,可楚家惨剧,皇室终究难辞其咎。情愫与血海深仇交织缠绕,日夜折磨心神,她无数次告诫自己斩断杂念,可心底深处依旧残存一丝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

只是家国血海在前,儿女情长,只能尽数舍弃。

“小姐,暗卫前来禀报,后山栈道发现陌生踪迹,陆将军已经带人前往布防。”侍女轻声推门进来,打断楚烬禾思绪。

楚烬禾回过神,将玉佩小心收回衣襟,眸色彻底沉静下来:“果然来了。通知所有人提高戒备,今夜不得松懈。”

夜色越来越浓,乌云遮蔽月色,雁门关内外陷入一片沉沉黑暗。冷风呼啸穿过城墙缝隙,如同无数亡魂低声呜咽。陆衍率领兵士潜伏在后山栈道两侧密林,刀刃隐于草木之间,所有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候潜入关内的死士自投罗网。

沈肃留在城内调配人手,巡查各处要道,防止敌人声东击西,调转方向突袭小院。

看似平静的夜幕之下,杀机四伏,一触即发。

楚烬禾握着枕边短匕,静坐床榻之上,毫无睡意。毒素依旧在经脉缓慢游走,时不时袭来一阵眩晕,她咬紧牙关硬扛,目光死死盯住院门方向。

她不知道今夜能否顺利击退死士,不知道信使能否顺利抵达京城,更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何等凶险。

但她清楚,无论前路刀山火海,她都必须走下去。

荒原之上数百楚家亡魂,还在等她带回迟来的公道。若是苍天不公,那她便亲手,撕开这层虚伪的盛世皮囊。

远处忽然传来短促的号角声响,划破北疆寂静长夜。栈道方向,兵刃相撞之声隐约顺着风传入小院。厮杀,已然开始。

楚烬禾缓缓站起身,一手紧握短匕,一步步走向房门。

长夜漫漫,纷争不休,属于她的鏖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