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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烬骨无归

晨曦撕开荒原厚重的浓雾,微弱天光落在雁门关城墙之上。彻夜紧绷的巡防终于稍稍松缓,街巷内残留昨夜厮杀过后的淡淡血腥味,清扫兵士沉默地收拾残局。

信使冲破异族层层堵截、顺利远离荒原地界的捷报传遍城关,压抑整夜的欢呼声断断续续响起,可小院卧房之中,气氛依旧沉凝。

楚烬禾再度晕厥过去,方才强撑心神等候消息几乎耗尽她残存所有生机。医者反复搭脉,眉头紧锁,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她脉象起伏不定,蛰伏的南疆毒素顺着血脉四处游走,稍有情绪波动,便会疯狂侵蚀脏腑。

“毒素始终没能根除,此番昏迷凶险万分。能否再度醒来,全凭她自身执念。”医者收回手,低声对着一旁等候的暗卫叮嘱,“万万不可再让她听闻厮杀、案情相关消息,心绪激荡之下,恐难熬过今日。”

侍女含泪应下,拿过柔软锦被轻轻盖在楚烬禾身上。枕边摆放那张记录近况的素笺墨迹未干,上面写着信使顺利突围、密信奔赴京城的消息。这本是她日夜期盼的结果,可她却无力亲眼等候最终的结局。

暗卫伫立窗边,望向南方延伸向京城的山道,心中五味杂陈。他们追随楚烬禾一路走来,亲眼见证她背负血海深仇,孤身布局数年。如今最重要的证物已然上路,距离真相大白仅有一步之遥,她却被困在病痛之中,生死难料。

将军府内,陆衍刚刚结束清晨防务议事。

斥候源源不断带回荒原情报,拓拔烈率领数千异族骑兵无功折返,驻扎在关外十里之外,营寨气氛压抑死寂。拦截信使计划全盘失败,拓拔烈清楚知晓,一旦密信送入皇城,他暗中勾结朝中叛臣、搅乱北疆安宁的罪证将会尽数摆在帝王面前。

“拓拔烈短期内不会贸然发起强攻,但此人睚眦必报,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陆衍铺开北疆舆图,指尖落在关外异族营寨位置,“传令各处哨骑,加倍巡查边境要道,提防异族铤而走险偷袭城关。”

亲兵领命退下,沈肃裹着厚厚的衣衫走入大堂。肩头贯穿伤口尚未愈合,走动之时动作略显僵硬,手中捧着重新校对完毕的暗号卷宗。

“陆将军,所有线索我再度核对一遍,两处存疑代号我依照萧归所言做好批注。若是京城官员顺利展开核查,很快便能锁定所有涉案之人。”

陆衍接过卷宗仔细翻阅,轻声问道:“萧归在牢中状态如何?”

“依旧平静如常,不问外界局势,每日只是静坐。”沈肃微微垂眸,“昨夜我前去探视,他只说了一句话,他所求从不是掀起无尽清算,只盼北疆百姓远离战火。”

陆衍长叹一声。

萧归一手掀起滔天风波,致使荒原血流成河,无数将士埋骨黄沙,罪责确凿无可辩驳。可他最初的执念,却只是想要改变北疆苛政。乱世之中,理想与野心纠缠,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待京城旨意抵达,自有圣上定夺他的结局。”陆衍将卷宗妥善收好,存入密室,与密信抄本放置一处,“如今唯一变数便是楚烬禾。若是她撑不住……很多事情,再无人完整佐证。”

沈肃沉默片刻:“我去小院看一看她。当年荒原惨案,她是亲历者,所有隐秘只有她清楚。若是她就此长眠,部分幕后真相,或许会永远掩埋。”

征得陆衍应允,沈肃缓步走向小院。院内静悄悄的,只有侍女守在门外。见到沈肃前来,侍女轻轻摇头,示意楚烬禾依旧没有苏醒。

沈肃没有贸然进屋打扰,静静立于廊下。

他想起坠崖初次遇见楚烬禾之时,她一身江湖布衣,眼底满是凛冽恨意,一心筹划复仇。一路走到现在,仇恨慢慢被乱世苍生的重量裹挟,她追寻的早已不止一己恩怨。

关外异族大营,帅帐之内气氛冰冷。

拓拔烈一脚踹翻身前木案,瓷器碎裂声响响彻大帐。麾下将领尽数垂首,无人敢出言劝慰。数千精锐骑兵出动,依旧没能拦截一名信使,筹备多年的谋划即将化为泡影。

“我万万没有想到,楚烬禾预判所有埋伏路线,提前指引信使改道。”拓拔烈攥紧狼牙刀柄,眼底翻涌戾气,“密信一旦抵达皇宫,多年布局尽数作废,朝堂叛臣自顾不暇,再也无法为我们提供便利。”

一名谋士上前低声献策:“主帅,如今还有一条退路。我们可以暗中派遣细作快马奔赴京城,提前联系朝中官员,令他们提早销毁相关证据。只要没有实证,仅凭一封密信,难以彻底定罪一众重臣。”

拓拔烈稍稍平复怒火,沉吟许久缓缓点头:“立刻安排人手,轻骑快马日夜兼程赶往京城。另外,继续监视雁门关动静,留意楚烬禾的生死。若是楚烬禾身死,很多证词便不复存在,于我们而言,亦是一大转机。”

一道道密令迅速下发,数十名精锐斥候改换行装,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漫长白日缓缓流逝,日头西斜,暮色再度笼罩雁门关。

小院卧房之中,原本安稳沉睡的楚烬禾眉头骤然紧蹙,呼吸急促起来,像是陷入无比痛苦的梦魇。她又一次看见荒原漫天血色,父兄倒下的画面不断在脑海盘旋,耳边回荡无数亡魂无声的悲鸣。

“不要……销毁证物……”

她嘴唇微微翕动,细碎微弱的呓语飘出唇边。侍女连忙俯身倾听,心中焦急,急忙派人前去通知陆衍与医者。

医者匆匆赶来搭脉,神色凝重:“毒势反扑!她意识被困梦境,不肯挣脱。能否清醒,只能看她心底执念能不能压住毒素。”

消息传到将军府,陆衍心中一沉。他意识到危险不单单来自关外拓拔烈,赶往京城的异族细作同样暗藏杀机。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叛党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场新的较量,正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悄然拉开帷幕。

山道之上,信使单人匹马不停奔袭,干粮早已耗尽,只能依靠山泉果腹。身后依旧零星有异族斥候不死心追踪,他死死护住贴身收藏的密信,咬紧牙关朝着皇城方向疾驰。

千里征途,步步危机。

一边是奔赴京城求证的信使、暗中追击的异族细作;一边是雁门关内昏迷不醒的楚烬禾、虎视眈眈的拓拔烈,还有囚牢之中静待审判的萧归。所有人的命运,都被一封密信紧紧牵绊。

夜色渐深,楚烬禾依旧被困梦魇,迟迟无法睁开双眼。北疆的风穿过窗棂,卷起桌上素笺一角,纸上书写的期盼,不知能否等到成真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