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夜色浸满牢狱，潮湿的寒气顺着青砖缝隙四处蔓延，油灯火苗颤颤巍巍，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沈肃被单独关押在隔壁囚室，没有枷锁束缚，却始终垂着头，脊背透着一股难以消散的颓丧。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抬起头，望见牢门外身形单薄的楚烬禾，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连日征战，楚烬禾面色苍白如纸，一层薄汗凝在额角，依靠暗卫的支撑才勉强站稳。南疆毒素潜伏血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后背新旧伤口，钝痛连绵不绝。

“你要见我，想说什么。”楚烬禾声音轻缓，没有咄咄逼人的诘问。

沈肃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木栏之前，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萧晏口中那些与朝中官员往来的密信，并未全部销毁。”

楚烬禾眸色微微一动，紧绷的心弦骤然提起：“此话当真？书信如今在何处？”

“萧晏为人谨慎，知晓谋反乃是灭门重罪，给自己留了后手。他将一部分往来信函，封入木匣，藏在荒原谷地一处隐秘山洞。”沈肃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悔恨，“当初我追随他，深信他能给北疆带来新生，直至亲眼看见他与异族定下割地盟约，才幡然醒悟，可早已深陷泥潭无法脱身。”

“山洞位置，你可知晓？”

“我随同萧晏去过一次，认得路径。那处山洞极为隐蔽，被藤蔓乱石遮掩，寻常巡哨之人很难察觉。”沈肃抬眼正视楚烬禾，语气带着恳切，“我愿意带路，取出那些密信，揪出朝堂之内潜藏的同谋。只求事成之后，能够准许我奔赴边疆戍守，戴罪立功。我手上沾染众多守军鲜血，不敢奢求赦免，只求战死沙场，偿还罪孽。”

楚烬禾静静审视他，分辨不出言语之中有无隐瞒。沈肃后期确有动摇，城头一战，也曾劝阻萧晏不要寄希望于异族，所言可信度颇高。

“我会与陆将军商议此事。”楚烬禾淡淡回应，“若是你所言属实，朝廷自会考量你的供词，酌情定罪。但倘若你蓄意撒谎，试图借机逃离城关，罪责只会加重。”

“我明白。”沈肃苦涩一笑，“大势已去，我早已没有逃亡的念头，只盼能弥补犯下的过错。”

谈话到此结束，楚烬禾不再久留。持续耗费心神，体内毒素躁动加剧，视野一阵阵泛出发白的虚影。

离开大牢，她立刻前往将军府邸寻找陆衍，将沈肃的供词全盘托出。

陆衍听罢，又惊又喜：“若是能够寻获密信，便能顺藤摸瓜，肃清朝堂内奸，永绝后患！只是荒原谷地如今处在异族哨探活动范围，拓拔烈大军驻扎在外，贸然派人前去搜寻，极易暴露行踪，遭到截杀。”

“此事必须隐秘行事。挑选几名熟悉荒原地形、身手出众的兵士，趁着深夜绕道潜行，避开异族巡查。带上沈肃引路，速去速回。”楚烬禾思索片刻，提出方案，“对外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外泄搜寻密信一事。”

“稳妥。我即刻挑选精锐，今夜子时悄悄出发。”陆衍迅速下定决心。

二人敲定所有细节，楚烬禾不愿继续打扰军务，起身告辞。

回到小院，侍女连忙伺候她躺下休息。可周身麻木酸痛挥之不去，睡意全无。

多年执念，最初仅仅是想要为父兄、为楚家军讨回公道。随着一路追寻真相，她渐渐明白，萧晏只是台前之人。若无朝中势力暗中扶持，他绝无能力积蓄兵力，策划荒原那场惊天陷阱。

今日若是能拿到密信，才算真正斩断祸乱北疆的根源。

与此同时，荒原异族大营。

拓拔烈端坐主帐之中，听取哨探传回的情报。

“雁门关城头守备森严，守军日夜轮防，丝毫没有松懈迹象，暂时寻不到攻城破绽。另外，城关近日夜间常有小规模人马暗中调动，行踪诡异，无法探查目标。”

拓拔烈手指敲击案几，面色阴沉。

“楚烬禾心思缜密，陆衍治军严谨，强攻难以速胜。传令下去，继续收紧外围封锁，切断雁门关所有外出小道，断绝粮草补给通道。不出半月，城内粮草匮乏，他们自然会主动妥协。”

麾下将领拱手领命，正准备退下，拓拔烈再度开口吩咐：“多加留意荒原各处山洞、隐蔽谷地，严防守军外出活动，但凡遇见可疑人员，一律抓捕。”

他隐隐察觉到雁门关正在谋划某事，只是暂时无法摸清对方意图。

夜色渐深，子时悄然来临。

陆衍挑选的八名精锐兵士，已经整装待命。沈肃换上一身简便劲装，被绳索约束手腕，由两名兵士看管。一行人避开正面大道，借着浓重夜色掩护，悄然从雁门关北侧隐秘小道出城，朝着荒原谷地疾驰而去。

小院卧房内，楚烬禾闭目休养，心中始终牵挂外出搜寻密信的小队。她清楚，荒原危机四伏，拓拔烈巡查严密，这支小队前路凶险。

南疆毒素不断侵蚀脏腑，她隐约能够感知，自己的身体正在持续衰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只盼望能亲眼看见所有祸乱根源尽数清算，还北疆一片安宁。

荒原之上，寒风呼啸，小队人马借着夜色飞速前行，一场悄无声息的搜寻，在异族铁骑眼皮底下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