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夜风裹挟砂砾,狠狠拍打在行人面颊,冰冷粗粝,如同未开刃的刀锋反复摩擦肌肤。浓重夜色吞没千里旷野,星月被厚云遮蔽,天地间只剩无边昏暗,唯有小队马蹄踏过枯草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沈肃夹在队伍正中,双手被坚韧麻绳捆缚,身旁两名兵士寸步不离看管。他抬眼望向四周熟悉的地貌,心绪五味杂陈。这片荒原承载了萧晏所有野心,昔日他追随主帅在此招兵买马,憧憬缔造新的北疆格局,如今却沦为带路之人,要亲手挖出萧晏藏匿的证据,揭穿绵延数年的阴谋。
领路的先锋骑士不断回头警惕眺望远方,目光扫过异族大营方向。拓拔烈上万铁骑驻扎的区域隐约飘出零星灯火,一道道游动的哨骑沿着防线来回巡逻,马铃声断断续续随风传来。
“加快速度,尽量避开主干道,沿着沟壑潜行,万万不可惊动异族巡兵。”领头校尉压低声音叮嘱,一手紧紧握住腰间长刀,“将军交代,此行重在隐秘,一旦暴露,所有人都难以活着返回雁门关。”
八名精锐皆是陆衍千挑万选出来,熟悉荒原地形,擅长隐匿追踪。众人齐齐颔首,收紧缰绳,驱使马匹走入蜿蜒起伏的沟壑地带。沟壑两侧长着半人高的枯黄灌木丛,恰好能够遮挡身形,成为天然屏障。
沈肃凝神辨认周遭山势,不断校正行进方向:“再往前直行三里,转向西侧乱石坡,山洞藏在乱石坡后方断崖之下,洞口被巨型藤蔓与碎石封堵,寻常人就算途经此地,也很难察觉端倪。萧晏当年挑选此处,便是看中地势隐蔽,易守难攻。”
校尉沉声发问:“山洞内部有无机关陷阱?萧晏会不会提前布置埋伏?”
“洞内并无致命机关,只有一道简易石门。”沈肃缓缓摇头,语气诚恳,“萧晏只用来存放密信与部分兵图,未曾安排人手驻守。只是我不敢保证,这数月之内,他是否另行安排亲信前来看守。当初他一心攻城,所有亲信尽数随军,大概率无人留守此处。”
众人不敢放松警惕,依旧握紧兵刃,步步谨慎。
小院卧房之内,楚烬禾辗转难安。
侍女添上炭火,屋内暖意微微升腾,却驱散不了自骨髓蔓延开来的寒意。南疆毒素再度发作,四肢持续麻木,心口一阵阵闷痛,仿佛有冰冷藤蔓紧紧缠绕内脏。她勉强支起身子,依靠在床头,窗外风声呜咽,和当年荒原血战前夕的风声重叠,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翻涌。
漫天箭矢,父亲轰然坠落战马,楚家军将士接连倒在黄沙之中,血色浸透整片荒原。那一幕梦魇,多年来反复纠缠她。她跋山涉水拜师学艺,修习医术、搏击之术,活着唯一的目标便是向萧晏复仇。
可当萧晏被俘,仇恨即将了结,她却没有预想中的解脱。
她终于看清,萧晏仅仅是棋局之上的棋子。朝堂深处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源源不断为他输送消息、物资,怂恿他起兵割据北疆。倘若无法揪出幕后之人,就算除掉萧晏,用不了多久,依旧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图谋作乱之人。
“姑娘,夜深了,您该服药歇息。”侍女端着熬煮好的汤药走入屋内,瓷碗升腾淡淡的白雾,苦涩药味迅速弥漫开来。
楚烬禾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浓烈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短暂压制住躁动的毒素。她轻轻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开口:“陆将军那边可有小队的消息?”
“尚未有人传回音讯,出城路途遥远,恐怕还要等候许久。”侍女轻声回应,看着楚烬禾毫无血色的面容,心中满是担忧,“医者再三叮嘱,您万万不能过度思虑,毒素侵入五脏,每一次劳神,都会损耗元气。”
楚烬禾淡淡一笑,笑意苍白无力:“北疆危机悬于头顶,异族大军围困城关,小队深入险境寻找密信,我如何能够安心歇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暗卫的脚步声。暗卫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姑娘,陆将军派人前来传话,异族哨探活动越发频繁,陆将军已经下令城墙所有守备全部加倍,谨防拓拔烈趁着夜色发动突袭。另外,军中有人传言,不少兵士看见异族骑兵正在向各个小道布防。”
楚烬禾眉头骤然蹙起。
拓拔烈看似按兵不动,实则一直在收紧包围圈。他迟迟没有强攻雁门关,一方面忌惮城关坚固、守军顽强,另一方面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一旦小队外出搜寻密信的行踪暴露,拓拔烈极有可能派出骑兵拦截,甚至趁机全力进攻西门。
“立刻传讯陆衍,让他分出两支轻骑,悄悄驻守北侧小道外围,若是小队遭遇异族追兵,可以接应掩护。切记队伍不可距离城关过远,避免落入敌军埋伏。”
暗卫领命,迅速离去传递指令。
屋内重归安静,楚烬禾倚靠在床头,闭目调息,试图稳住体内翻涌的毒素。可心绪纷乱,根本难以平静。她不断设想种种最坏的局面:若是沈肃说谎,山洞之内空空如也;若是小队遭遇异族围剿,密信落入拓拔烈手中;若是密信上记载的官员权势滔天,就算拿到证据,也难以撼动……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胸口闷痛陡然加剧,她猛地捂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一丝淡淡的血丝沾染指尖。
侍女吓得惊慌失措,连忙取来绢帕,眼眶泛红:“姑娘!要不立刻传唤医者?”
“不必,只是旧疾反复。”楚烬禾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喉头腥甜,“不要声张,免得军中人心动荡。”
荒原沟壑之中,行进的小队已经抵达乱石坡外围。
众人纷纷下马,将马匹拴在隐蔽灌木丛深处,留下两人看守坐骑,剩余六人跟随沈肃徒步向着断崖方向前进。脚下乱石嶙峋,棱角锋利,轻易便能划破靴底。夜色漆黑,众人只能依靠微弱月光辨认路径,行动缓慢。
“就在前面。”沈肃停下脚步,伸手指向前方被层层枯藤覆盖的崖壁,藤蔓交错缠绕,和山体颜色融为一体,若非提前知晓位置,任何人都会直接错过。
校尉抬手示意众人分散戒备,两名兵士上前,抽出短刀,奋力割断纠缠的藤蔓。藤蔓层层剥落,一扇厚重石门缓缓显露出来。石门表面布满青苔,看上去尘封许久。
“石门没有锁,向内推动便可开启。”沈肃开口提醒。
两名兵士上前合力发力,沉重石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缓缓向内敞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自山洞内扑面而来,夹杂泥土与霉味。校尉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火光照亮山洞内部。
山洞空间不算宽敞,中央摆放着一只深色木匣,除此之外,只有散落的破旧羊皮舆图,再无其他物件。
“找到了!”一名兵士眼中一喜,迈步上前想要拿起木匣。
沈肃忽然厉声喝止:“等等!先不要触碰!萧晏心思缜密,难保木匣表层涂抹毒物!”
兵士动作骤然僵住,连忙收回手。校尉神色凝重,仔细打量木匣外观,看不出异样,依旧谨慎下令:“拿布条包裹双手,小心开启。”
一名兵士取出布条层层裹住手掌,缓缓抱起木匣。木匣锁扣简单,没有复杂机关,轻轻一拨便应声打开。匣内整齐堆叠数十封信件,信纸泛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独特的暗号标记。
“就是这些密信!”沈肃低声道,“每一封都是萧晏与朝中内应往来的凭证,上面记录物资输送、情报传递的全部内容。”
校尉心中大喜,正要将信件收拢妥善存放,山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异族语言的呼喝!
“不好!有异族巡骑!”守在洞口的兵士慌忙低声示警。
所有人瞬间紧绷神经,紧握兵刃。校尉快速决断:“来不及原路撤退!异族骑兵数量不明,我们携带密信,不可正面厮杀!立刻从山洞后方的窄道撤离,那条小路直通北侧山沟,距离雁门关外围接应点更近!”
沈肃一愣:“山洞后方还有通道?我从前不曾知晓!”
“萧晏筹划多年,藏身据点必然预留逃生密道,不足为奇。”校尉快速将所有密信装入防水布袋绑在腰间,“快走,一旦被异族包围,所有人都无法脱身!”
一行人迅速转向山洞后侧狭窄通道,通道狭窄,仅能容纳一人依次通行。身后异族巡骑已经发现洞口被开启,数十名异族兵士翻身下马,举着火把冲进山洞搜查。
火光迅速逼近,呼啸的异族呼喊声越来越近。
拓拔烈安排的巡骑远远望见乱石坡有人影晃动,立刻前来探查,恰好撞上众人搜寻密信。
狭窄密道之内,众人拼命向前奔跑,碎石不断从头顶崖壁掉落。沈肃被绳索束缚双手,奔跑不便,数次险些摔倒,身旁一名兵士伸手搀扶,竭力跟上队伍速度。
“不能让他们逃走!主帅下令,所有可疑之人一律抓捕!”异族首领怒吼,带着部下紧随其后追入密道。
奔跑之间,楚烬禾留在小院的担忧,渐渐成为现实。
雁门关北侧外围,陆衍派出接应的轻骑早已埋伏在山沟两侧,众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候小队归来。天边云层稍稍散开,一缕残月微光洒落荒原,照亮远处不断逼近的几道奔逃身影,紧随其后的,是大批举着火把的异族追兵。
“来了!准备接应!”接应小队统领低喝一声,麾下骑兵纷纷握紧长矛,蓄势待发。
山洞密道出口直通山沟腹地,搜寻密信的众人刚冲出通道,便看见前来接应的人马,心中稍稍松一口气。可身后异族追兵穷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
校尉高声呼喊:“带上所有人立刻撤离,密信绝不能落入异族手中!”
众人翻身上马,两支队伍汇合一处,策马朝着雁门关方向疾驰。异族巡骑不肯放弃,紧紧尾随追击,箭矢不断从后方射来,划破夜空。
一支冷箭破空而至,直冲向沈肃!沈肃来不及躲闪,身旁一名护卫兵士奋力侧身挡在他身前,箭矢狠狠刺入兵士肩胛,鲜血瞬间浸透甲胄。
“兄弟!”沈肃目眦欲裂。
“不必管我,护住密信,赶回城关!”受伤兵士咬牙嘶吼,强忍剧痛稳住身形。
山沟之内马蹄轰鸣,厮杀一触即发。消息很快会经由哨探传回拓拔烈大营,异族主帅得知有人潜入荒原山洞盗取密信,必然知晓事关重大,很快便会调动大批骑兵围堵。
雁门关城头,值守哨兵望见北方荒原隐约出现大片移动火光,连忙敲响预警铜铃。
清脆的铃声穿透寂静长夜,在城关上空回荡。
卧房之中的楚烬禾听见铃声,心头猛地一沉。她撑着虚弱的身躯,在暗卫搀扶之下起身,朝着西门城楼赶去。后背伤口随着走动不断拉扯,毒素侵袭下,视野时不时泛起黑雾,可她不敢停下。
荒原之上,一场追逐战还在持续。密信承载着揪出朝堂内奸的希望,若是就此遗失,所有努力尽数落空。北疆潜藏的祸根,将继续埋藏于阴影之中。
没有人知晓,这场深夜荒原追逐,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拓拔烈得知密信存在,必然不惜一切代价抢夺;而雁门关众人,拼上性命也要护住证据。
漫天风沙再度席卷旷野,将马蹄印、血迹缓缓掩埋,新一轮凶险博弈,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