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大牢之内,油灯火光摇曳不定,将两人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楚烬禾静静伫立牢栏之外,萧晏方才一番话萦绕耳畔。此人野心根植心底,纵然一败涂地,依旧不肯否认心中执念。道不同不相为谋,再多争辩亦是徒劳。
“你所求的宏图霸业,踏着万千白骨奠基,从一开始便是歧途。”楚烬禾缓缓开口,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北疆百姓想要的从不是割据纷争,只是安稳度日。”
萧晏垂眸,绳索束缚的双手微微收紧,不再辩驳。事到如今,任何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还有一事相求。”萧晏忽然抬眼,目光认真望向楚烬禾,“倘若拓拔烈大举攻城,不要将我交给异族。我可以赴死领罪,但绝不能沦为异族要挟北疆的棋子。”
楚烬禾微微颔首:“只要雁门关不破,你的命运,由大靖律法裁决,不会交由外族处置。”
简单一句答复,萧晏紧绷的肩头悄然松弛。
谈话已然结束,楚烬禾不愿久留,体内毒素持续躁动,一阵阵眩晕不断袭来。她转身,在暗卫的陪同之下缓步离开大牢。
刚走出牢狱大门,迎面遇上匆匆赶来的陆衍。
“异族使者已经二度催促,距离约定时限仅剩半个时辰。拓拔烈已然失去耐心,放出狠话,若是得不到满意答复,即刻号令全军发起进攻。”陆衍神色焦灼,“城中将士连日血战,人困马乏,箭矢、粮草损耗巨大,硬守代价极高。”
楚烬禾停下脚步,冷风袭来,身子微微一晃,暗卫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臂膀。
“不必立刻答复使者。你亲自前去会见,告知对方,萧晏乃是朝廷重犯,无权私自转交外族;关外三座驿站隶属大靖疆土,绝无割让之理。”
陆衍面露迟疑:“如此直白回绝,拓拔烈恐怕会立刻开战!”
“拓拔烈内心忌惮。”楚烬禾目光望向关外苍茫荒原,条理清晰地剖析,“山道大火折损不少骑兵,他不清楚我们等待的援军何时抵达。他扬言强攻,更多是施压恫吓。我们态度强硬,反倒会让他慎重考量。”
“可若是他不惜代价真的攻城?”
“那就死守城关。”楚烬禾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疆土寸土不可让人。再者,派人散播消息,告知关外异族兵士,拓拔烈打算牺牲麾下兵马换取土地利益,动摇异族军心。异族军队各部本就派系林立,军心一旦动荡,攻势自然大打折扣。”
陆衍恍然大悟,立刻领命安排。
二人分开,楚烬禾原路返回小院。刚踏入卧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坐在榻上。侍女慌忙上前为她擦拭额间冷汗,重新更换浸透鲜血的纱布。
“姑娘,您这般不顾惜身体,毒素只会愈发顽固。”侍女一边敷药,一边低声哽咽。
楚烬禾闭上双眼,无力回应。仇恨即将尘埃落定,可北疆危机悬而未决,她根本没有安心休养的余地。
与此同时,驿馆之中。
陆衍依照楚烬禾的计策,当面回绝异族使者全部条件,言辞不卑不亢,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异族使者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案:“好!既然不肯议和,那就战场上分出胜负!三日之内,拓拔将军必定踏平雁门关!”
使者愤然离去,快马赶回异族大营复命。
消息很快传遍城关,守军将士得知断然拒绝外族无理要求,虽心中担忧战事再起,却个个士气振奋,无人愿意割土求和。
荒原大营,拓拔烈听完使者回报,面色阴沉可怖。
“楚烬禾、陆衍,当真软硬不吃?”
“正是!那陆衍态度强硬,丝毫没有谈判余地。”使者躬身回话。
身旁一众异族将领纷纷建言,有人主张即刻挥师猛攻,也有人心存顾虑,担忧雁门关早有埋伏,迟迟不敢贸然出兵。
拓拔烈沉默许久,手指摩挲腰间狼牙刀柄。他原本想借着议和空手套利,免去血战损耗,如今计谋落空,强攻与否,需要仔细权衡。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驻扎,暂且按兵不动。持续派遣哨探探查雁门关四周,密切留意是否有朝廷援军赶来。”拓拔烈沉声下令,“贸然攻城死伤太大,先静观局势变化。”
他心中暗自盘算,只要困住雁门关,切断城关对外通道,城内粮草迟早耗尽,届时不攻自破。
夜色渐深,雁门关归于短暂的平静,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陆衍连夜召集军中将领布置防务,加固四面城墙,安排哨兵不分昼夜轮换值守,同时加急送出第二道求援文书,日夜兼程送往内地州府。
小院卧房内,楚烬禾辗转难眠。经脉之中寒意游走,毒素发作,周身酸痛难忍。
她脑海不断回想萧晏口中的话——朝中尚有暗中互通书信的同党。萧晏起兵作乱,绝非孤军奋战,潜藏在朝堂的势力一日不除,日后依旧会滋生新的祸乱。
可所有密信尽数焚毁,没有半点证据,想要追查难于登天。
正当思绪纷乱,门外暗卫低声叩门禀报:“姑娘,大牢传来消息,沈肃想要见您,说是有重要内情想要禀报。”
楚烬禾睁开沉重的双眼。
沈肃追随萧晏多年,知晓的隐秘远比旁人更多。或许,他手中掌握着能够追查朝中同党的线索。
“备灯,我去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