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浓重夜色铺盖荒原，无边风沙席卷而来，拍打在雁门关高大的城墙砖石上，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急促的号角接连响彻城关，悠长低沉，打破深夜的沉寂。城内百姓紧闭门窗，惴惴不安，所有守军全副武装，潮水一般涌向南门城头。滚木、擂石整齐堆放在女墙内侧，弓箭手分列两侧，弓弦尽数拉满，锐利箭尖对准前方不断逼近的叛军。

楚烬禾缓步踏上城墙石阶，每向上一步，后背撕裂般的痛楚便加重一分。伤口反复崩裂，温热的血液浸透纱布，顺着衣料缓缓往下流淌，体内南疆残毒不断游走，四肢持续发冷，眩晕时不时席卷脑海，全凭一股执念强行支撑。四名暗卫寸步不离环绕在她身侧，警惕扫视四方，随时准备抵挡突袭。

陆衍一身铠甲立在城头正中，望着远处不断推进的黑压压兵马，面色凝重。沈肃的叛军行军速度极快，骑兵在前，步兵紧随，旌旗在狂风中猎猎翻飞，距离城门已然不足三里。

“没想到萧晏心思狡诈，故意用密信放出假时辰，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陆衍沉声开口，抬手招呼传令兵，“派人快马赶往黑石隘口，通知埋伏的将士提高戒备，异族铁骑随时可能出现，万万不可松懈！”

哨探策马领命，沿着城墙内侧疾驰离去。

楚烬禾扶着冰冷的石墙稳住身形，目光远眺叛军阵列。沈肃骑马立于队伍前方，长刀高悬，意气张扬。队伍后侧，一道身影端坐马背，一身玄色劲装，正是萧晏。隔着遥遥距离，楚烬禾依旧清晰认出那张面孔，心底积压多年的悲愤再度翻涌。

萧晏似乎察觉到城头视线，微微抬头，目光径直对上楚烬禾。四目隔空相交，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冰冷的对峙。

很快，叛军停驻在弓箭射程之外。沈肃策马向前奔出一段，扬声朝着城头喊话，声音借着狂风传遍四野。

“雁门关守军听着！大靖朝廷腐朽无能，苛政压边，北疆百姓苦不堪言！萧将军胸怀大志，欲重建北疆秩序，若尔等放下城门归顺，既往不咎，人人皆有封赏！负隅顽抗，城破之日，杀无赦！”

不少驻守城墙的老兵面露迟疑。萧晏曾是楚家军副将，在边关将士之中颇有声望，这番劝降话语，悄然动摇一部分人的军心。

陆衍正要开口驳斥，楚烬禾往前踏出一步，立于女墙之前。寒风扬起她的长发，她声音不算洪亮，却穿透力极强，压过呼啸风沙，清晰传入下方叛军耳中。

“萧晏，你还有脸面蛊惑众人？”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城头女子身上。

“多年之前，北疆荒原一战，楚家军全军覆没，数万将士埋骨黄沙，世人皆以为是敌军偷袭，无人知晓，这场惨剧，源自你一手策划的阴谋！你暗中勾结外敌，唆使沈肃篡改行军密信，引诱我父亲与将士陷入重围。楚将军待你提拔重用，视你为心腹左膀右臂，你却为一己野心，背叛主帅，屠戮袍泽！”

话音落下，城头一片哗然。许多曾经隶属楚家军的老兵身躯一震，难以置信看向叛军阵中的萧晏。

萧晏脸色微沉，策马缓步走出，声音冷冽：“一派胡言！楚老将军固守愚忠，看不清天下大势，阻碍北疆生路，荒原一战，实属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楚烬禾冷笑一声，胸腔剧烈起伏，牵动伤口，疼得她微微蹙眉，“所谓生路，便是割让国土，引异族铁骑踏入中原，任由边境百姓惨遭劫掠杀戮？你与异族定下盟约，攻破雁门关之后，黑河以西疆土尽数划归外族，以此换取兵力，满足你的割据霸业。两份盟约文书此刻就在城中铁匣封存，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还要继续狡辩？”

叛军队伍之中响起一阵骚动。不少底层兵士只是被萧晏描绘的宏图吸引前来，全然不知其中竟有出卖疆土的条款，一时人心浮动，阵列隐隐开始散乱。

沈肃见状大惊，急忙高声呼喊：“不要听信她的谗言！这是离间之计！攻城！即刻攻城！攻破雁门关！”

萧晏眼神阴鸷，抬手挥动令旗。

下一刻，震天的战鼓轰然响起。叛军骑兵率先冲锋，马蹄践踏大地，尘土漫天飞扬，朝着雁门关南门猛冲而来。

“放箭！”陆衍厉声喝令。

城头箭雨倾泻而下，如同黑云坠落，冲在前方的骑兵接连中招，惨叫着跌落马下。可叛军人数众多，依旧前赴后继冲向城门，云梯被抬出，搭在高耸的城墙之上，无数兵士手持兵刃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守城将士奋力反击，滚木擂石不断抛下，攀爬云梯的叛军士兵接连坠落，鲜血染红城墙之下的泥土。厮杀呐喊、兵刃碰撞、哀嚎声响彻整片城关。

楚烬禾站在城头，冷静观察战场局势。沈肃率领主力猛攻南门，可萧晏始终坐镇后阵，没有亲自上前。

“萧晏迟迟不投入全部兵力，必然在等待异族援军。”楚烬禾低声对陆衍说道，“黑石隘口那边的埋伏不知道能否撑住，倘若异族大军冲破隘口，前后夹击，雁门关将会岌岌可危。”

话音未落，北方天际传来急促的狼烟信号，三道黑烟直冲云霄，那是黑石隘口的预警讯号！

陆衍神色一变：“异族铁骑抵达隘口，埋伏部队已经开战！”

坏消息接踵而至，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冲上城头，跪倒在地急促禀报。

“将军！黑石隘口敌军数量远超预估，异族骑兵数目不下万人，我方埋伏将士伤亡惨重，快要支撑不住！请求立刻派兵支援！”

局势瞬间严峻起来。雁门关南门本就承受沈肃叛军猛攻，倘若再抽调兵力支援隘口，城墙防御力量会大幅削弱，极易被沈肃趁机突破；若是置之不理，异族铁骑冲破隘口后绕至后方，守军将陷入彻底包围。

众人进退两难，气氛焦灼。

楚烬禾目光扫过战场，迅速思索对策，片刻之后开口：“分出三百轻骑驰援黑石隘口，不必正面缠斗，只需不断袭扰异族大军行进速度，拖延他们赶到雁门关的时间。只要我们在异族抵达之前击溃沈肃主力，便能调转兵马回防。”

“三百人太少，难以阻挡万骑。”陆衍皱眉。

“不求阻挡，只求拖延。荒原道路狭窄，只要不断骚扰，敌军不敢全速行军。”楚烬禾语气坚定，“现在唯一的重心，尽快击退城下沈肃。沈肃麾下兵士大多是被裹挟而来，军心本就不稳，只要击溃他的前锋阵列，叛军士气会彻底崩塌。”

陆衍不再犹豫，立刻按照她的安排下达军令。三百轻骑打开侧门，借着风沙掩护，悄无声息朝着黑石隘口方向疾驰而去。

城下厮杀愈发惨烈，数架云梯已经逼近城头，叛军兵士跃上城墙，与守军近身肉搏。鲜血不断洒落在青石板上，随处可见负伤倒地的将士。

就在战况胶着之时，萧晏忽然亲自策马上前，手中长剑高举。

“楚烬禾！你苦苦追寻复仇，妄图阻拦我，可你孤身一人，根本无力扭转大局！若你愿意放下执念，我可以允诺，战后保全雁门关一城百姓！”

楚烬禾向前一步，风吹动单薄染血的衣衫，身姿依旧挺拔。

“百姓的安宁，从来不需要叛贼施舍。萧晏，今日雁门关便是你的终点，数万楚家军冤魂，正在黄沙中等你偿命。”

萧晏眼底杀意彻底显露，不再尝试劝降。他抽出腰间长剑，亲自带领一队精锐亲兵，向着城门发起新一轮猛攻。

新一轮血战，再度掀起高潮。

楚烬禾握紧腰间短刃，目光牢牢锁定冲锋而来的萧晏。积压多年的恩怨，终于要在此刻迎来了结。只是后背源源不断的剧痛与侵入经脉的毒素不断侵蚀意识，她清楚自己身体早已濒临极限，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荒原风声呼啸，战火绵延百里，雁门关的生死决战，迎来最凶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