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归途之上，荒原狂风不息，黄沙漫天翻滚，模糊远方连绵的戈壁轮廓。

马车颠簸前行，楚烬禾斜倚在车厢软垫上，粗布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黏合在后背狰狞的创口之上。每一次车身晃动，都会拉扯伤口，钻心的疼痛连绵不断，顺着筋骨蔓延至全身。体内潜藏的南疆残毒肆意游走，四肢不断泛起麻木冰冷之感，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恍惚。

暗卫守在马车一侧，神色忧心忡忡，时不时掀开帘布向内张望。陆衍率领骑兵护卫在车队外围，一路高度戒备，提防萧晏派出追兵半路截杀盟约文书。

“姑娘，要不要暂且停下，重新包扎伤口？”暗卫低声询问。

楚烬禾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摇了摇头，嗓音沙哑虚弱：“不必耽搁，尽快赶回雁门关。萧晏丢失两份盟约，计划败露，极有可能不顾原定三日之约，提前联合异族发起进攻。我们早一刻回城，便能早一刻布防。”

她脑海反复浮现木楼之中萧晏的面容。那一张熟悉的脸，无数次出现在幼年军营的记忆里。父亲时常夸赞萧晏骁勇善战，待人沉稳，一路提拔，将其视作左膀右臂。谁能想到，深重的野心能够吞噬所有恩义，昔日心腹副将，竟精心布下死局，葬送整支楚家军。

心中悲愤翻涌，却又夹杂无尽怅然。仇恨寻到了源头，可死去之人再也无法归来。父兄，数万并肩作战的将士，永远长眠在冰冷的荒原黄沙之下。复仇从来无法换回逝者，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雁门关，不让萧晏的阴谋得逞，避免边境百姓再度遭受战火屠戮。

抵达雁门关城门之时，天色已经沉暮。厚重城门缓缓开启，守城将士见到满身血污的一行人，纷纷心生惊骇。

回到小院，医者早已等候多时。当层层染血的纱布被拆开，看见溃烂撕裂的旧伤，医者连连叹气，面色凝重。

“楚姑娘，属下直言，你数次硬撑奔波，伤口反复崩裂，毒素侵入血脉，再这样持续劳顿，不出数日，药石难医。从今往后，必须静心静养，不可动怒，不可再上阵厮杀。”

侍女小心翼翼敷上药膏，重新缠绕干净纱布。剧痛袭来，楚烬禾指尖攥紧被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始终一言不发。

待一切处置完毕，陆衍步入屋内，将两份盟约平铺在桌案之上。纸上字迹清晰，清楚写明萧晏与异族划分疆土、内外夹击雁门关的全部谋划。

“有这两份密约，我即刻召集军中将领，当众出示证据。沈肃驻守烽燧大营，麾下三千兵马是萧晏重要助力，我打算先派人暗中监视烽燧动向，伺机分化沈肃手下将士。”

楚烬禾撑着身子坐起，缓缓开口提出顾虑：“沈肃追随萧晏多年，心意早已相通，很难劝服。萧晏此人心思缜密，丢失盟约之后，必然有所防备。他手中还留有一份原始盟约，若是送到异族王庭，异族大军依旧会依照约定出兵。”

“那我们应当如何？”

“截断萧晏与异族之间所有传信渠道。黑河渡口失守，他必然会寻找新的联络路线。荒原北侧的黑石隘口，是异族使者进出中原最隐蔽的道路，极有可能成为他新的接头地点。”楚烬禾闭目回想荒原舆图，条理清晰继续说道，“另外，提防沈肃铤而走险，暗中调动兵马突袭雁门关。烽燧大营距离城池不远，一旦里应外合，防线压力巨大。”

陆衍一一记下她的分析：“我立刻调拨兵马，悄悄扼守黑石隘口，同时增派人手紧盯烽燧大营一举一动。”

谈话尚未结束，屋外守卫匆忙闯入，呈上一封刚刚截获的密信。信件是萧晏亲笔送出，打算派人送往异族营地。

陆衍拆开阅览，脸色骤然下沉：“不好！萧晏果真决定提前举事，明日破晓，沈肃率领烽燧兵马攻打雁门关南门，异族铁骑自黑石隘口杀入，两面合围！”

楚烬禾心头一紧，算下时辰，留给众人筹备防御的时间已经不足一夜。

“通知全城军民紧闭家门，登上城墙备战。抽调大部分兵力固守南门，另外埋伏一支精锐在黑石隘口，伏击异族援军。”楚烬禾快速安排对策，可话音落下，一阵强烈眩晕袭来，身子一晃险些从榻上滑落。

“姑娘！”暗卫连忙上前扶住。

陆衍皱眉劝说：“今夜大战在即，你伤势危重，安心留在小院，安排兵士在此守护，万万不可前往城墙。”

楚烬禾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荒原风声呼啸，仿佛万千亡魂无声呜咽。

“萧晏是楚家军旧部，军中不少老兵认得他。若是他亲自上阵劝降，容易动摇守军军心。我必须登上城楼，当众揭露他当年背叛主帅、屠戮袍泽的全部真相。”

“可你的身体……”

“没有时间犹豫。”楚烬禾打断陆衍的话，眼神坚定，“这一战，不止是守护雁门关，也是为数万楚家军讨一个公道。”

陆衍知晓她心意已决，再多劝阻亦是无用，只能退让：“我安排数十名精锐贴身护在你左右，一旦战况凶险，立刻护送你撤离城楼。”

夜色渐深，整座雁门关悄然运转起来。号角低声传递军令，将士奔走，搬运滚木、雷石、箭矢，沉重的肃杀笼罩整座雄关。

小院之内，楚烬禾稍作休整。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刃，细细擦拭干净刀刃。这么多年漂泊江湖，这柄短刃陪她走过无数险境，支撑她一路追寻真相。

窗外更鼓敲响，已是三更。天边依旧不见微光，大战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一名哨探慌张闯入院内禀报：“将军，烽燧大营有异动！沈肃已经率领大军拔营，朝着雁门关南门行进，比密信约定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两个时辰！”

楚烬禾猛地站起身，剧烈动作牵动后背伤口，疼得她呼吸一滞。

“萧晏故意在密信之中留下假消息，迷惑我们布局。他根本不会等到破晓，现在便是总攻之时！”

所有人瞬间明白过来，又一次落入萧晏的算计。对方深谙虚实之道，借着密信误导守军，打一场猝不及防的突袭。

“全体将士，即刻赶赴南门城墙！”陆衍高声传令。

楚烬禾握紧短刃，迈步走出房门。冰冷夜风扑面而来，吹起她散乱的发丝。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够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沈肃的叛军旗帜，正在夜色之下缓缓逼近雁门关。

漫长的决战，骤然提前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