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楼之内空气凝滞,兵刃出鞘的脆响接连不断。
楚烬禾侧身挡在四名暗卫身前,目光牢牢锁住桌案上三份盟约文书。纸张薄薄一卷,却承载北疆万千百姓的性命,一旦顺利送往异族王庭,三日之后,雁门关防线便会迎来内外夹击。
“把文书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们一条全尸。”沈肃横刀向前,铠甲摩擦发出刺耳声响,眼底没有半分恻隐。昔日楚家军袍泽的情谊,早在权欲诱惑之下消磨殆尽。
面罩首领静立一旁,软鞭缓缓舒展,鞭梢轻扫地面,留下浅浅刻痕。帷帽遮蔽面容,只露出一双冷沉眼眸,漠然打量楚烬禾:“我本想等剿灭陆衍主力,再来收拾你,没想到你主动送上门。你一路北上追查旧案,毅力胆识令人佩服,只可惜,立场与我相悖。”
“出卖疆土,引异族铁骑屠戮边境百姓,此等逆贼,不配谈论立场。”楚烬禾微微沉下气息,后背旧伤持续传来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开裂的创口,血腥味不断浸透衣衫。她刻意稳住身形,不愿让敌人窥见自身伤势,“当年荒原大战,你设计围困楚家军,利用沈肃篡改行军密信,害死我父兄与数万将士,如今又图谋割据北疆,所有罪孽,今日一并清算。”
异族使者握紧弯刀,神色凶狠,操着生涩的中原语言开口:“不必和她废话,立刻斩杀!大军很快便能击溃戈壁外的陆衍部众。”
首领轻轻抬手,拦下急于动手的众人:“别急。楚烬禾是楚将军唯一的后人,留着她尚有作用。若是擒住她用来要挟陆衍,雁门关守军军心必将大乱,不攻自破。”
话音落下,首领微微示意。守在门外的兵士涌入房间,密密麻麻挤满狭小的木楼大厅,层层叠叠将楚烬禾五人围堵在角落。前后门窗尽数被封死,想要突围难如登天。
四名暗卫迅速呈扇形护住楚烬禾,兵器横举,严阵以待。
“拼死护住姑娘,抢夺盟约!”领头暗卫低声传令。
楚烬禾轻轻摇头:“不要硬拼,优先夺取文书。”
她脚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冲出,目标直奔桌案。沈肃早有防备,长刀横劈而来,刀锋裹挟劲风直逼楚烬禾面门。楚烬禾短刃斜挡,金属碰撞迸发刺眼火花,巨大冲击力顺着手臂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重伤之下,力量远不及全盛之时,仅仅一招,便被迫后退两步。
两名暗卫立刻上前接应,缠住沈肃厮杀。余下两人抵挡异族武士与普通兵士,狭小的厅堂之中缠斗瞬间爆发。刀光纵横,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之中。
楚烬禾避开混战人群,伺机朝着木桌靠近。眼看指尖即将触碰到盟约卷轴,一道软鞭破空袭来,直奔她的手腕。
是面罩首领!
鞭势刁钻迅猛,楚烬禾只能收回手臂仓促躲闪,软鞭重重抽打在木桌边缘,坚硬的实木立刻裂开一道深痕。
“不要妄想拿走文书。”首领缓步上前,步步紧逼,“你心心念念想要为楚家军复仇,可你是否想过,就算杀掉我、斩杀沈肃,大靖朝堂腐朽软弱,北疆依旧会饱受异族侵扰。我所求,是建立不受朝堂管束的北疆,乱世之中,强者才有话语权。”
“以万千平民的鲜血换取你的霸业,这不是宏图,是罪孽。”楚烬禾握紧短刃,主动迎上前与首领交锋。
软鞭灵活多变,长短随心,克制短刃近战。楚烬禾数次险被鞭梢击中,全凭丰富厮杀经验艰难闪避。后背伤口反复撕裂,温热的血液顺着腰侧缓缓流淌,视线开始一阵阵轻微恍惚,体内潜藏的南疆毒素借着失血不断蔓延,四肢渐渐泛起寒意。
她强压眩晕感,冷静捕捉首领招式破绽。缠斗数十回合,楚烬禾抓住对方收鞭间隙,俯身突进,短刃直刺首领小腹。
首领神色微变,迅速后撤,帷帽却被刀刃扫中,顺势滑落。
一张棱角冷硬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之中,楚烬禾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人,她幼年在楚家军大营见过!乃是当年父亲极为信任的副将——萧晏!
“是你……萧副将?”楚烬禾失声开口,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她无数次猜想幕后首领身份,万万没有想到,竟是父亲一手提拔栽培的心腹。
萧晏抬手,拂去肩头灰尘,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没想到你还认得我。当年楚老将军固守旧制,不愿与我联手重整北疆,又察觉到我暗中联络异族的谋划,我别无选择,只能借荒原一战除掉阻碍。”
“我父亲待你不薄,数万袍泽信任于你,你怎能痛下杀手?”楚烬禾声音微微发颤,悲愤涌上心头。多年的谜团终于解开,可真相残酷得让人难以承受。
“世道容不下守旧之人。”萧晏语气淡漠,“多说无益,今日你插翅难飞。”
他再度挥动软鞭,攻势变得愈发凌厉。楚烬禾心神震荡,一时不慎,鞭梢狠狠缠住她的小臂,猛地向后拉扯。剧痛传来,短刃险些脱手。
紧紧缠绕楚烬禾的小臂,巨大的拉力将她身形狠狠向前拽去,萧晏抬手,掌心暗藏的淬毒尖刺直奔她咽喉。
千钧一发之时,领头暗卫奋不顾身猛扑过来,长刀横劈,逼得萧晏只能暂时收招回身格挡。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炸开,暗卫肩头硬生生挨了一鞭,皮肉瞬间绽开深口,鲜血喷涌而出。
“姑娘快走!夺取盟约!”暗卫强忍剧痛嘶吼。
剩余三名暗卫立刻合围,死死缠住萧晏与周遭兵士,为楚烬禾撕开一道狭小的通路。
方才萧晏帷帽滑落露出真容带来的震惊尚未平息,楚烬禾胸中翻涌着悲愤。昔日父亲信任倚重的副将萧晏,竟是一手造就楚家军覆灭的元凶。多年追寻的仇恨摆在眼前,可她清楚此刻不能被情绪裹挟。三份盟约文书还静静摆放在桌案之上,一旦被萧晏妥善收好,北疆浩劫再难阻拦。
楚烬禾咬紧牙关,压下后背撕裂般的痛楚,身形矮身掠过混战的人群,指尖径直朝着桌案抓去。
“拦住她!”沈肃怒吼一声,摆脱两名暗卫的纠缠,挥刀急速追来。刀锋寒芒迫近后背,楚烬禾无暇回头,侧身翻滚避开攻势,手掌顺势卷住两份盟约。
就在她伸手去抓取最后一卷文书时,异族使者猛地抬脚踹向桌沿。木桌剧烈晃动,仅剩的那一份盟约滚落在地,使者弯腰想要抢先拾起。
楚烬禾短刃脱手飞射而出,正中对方小臂。异族使者痛呼一声,踉跄后退。
尚未等楚烬禾拾起地上文书,萧晏摆脱暗卫的阻拦,软鞭如同毒蛇吐信,直扫她下盘。楚烬禾只能向后急退,怀里紧紧抱着两份盟约。
“楚烬禾,放下文书,我留你性命。”萧晏缓步上前,眼底不见半分旧情,“楚将军已经逝去多年,执着仇恨没有意义。若你愿意归顺,将来北疆安定,你依旧能拥有一席之地。”
“用楚家军数万亡魂、边境万千百姓换来的基业,我不屑一顾。”楚烬禾脊背绷直,失血带来的寒意不断侵蚀四肢,视野隐隐泛起黑雾,可握刀的手依旧稳固,“萧晏,我父亲待你恩重如山,你背叛主帅,勾结外敌,天地难容。”
“恩义?”萧晏低声冷笑,语气裹挟多年积怨,“楚老将军一味死守朝堂律令,明明看清朝廷腐败无能,却不愿随我另寻出路。我数次劝说,皆被他严词拒绝。他挡在我前路之上,便只能除去。荒原一战,非我本意,却是大势所趋。”
“所以你便能肆意屠戮袍泽?”楚烬禾胸腔起伏,心口又闷又痛。这么多年苦苦追查真相,无数个日夜幻想元凶的模样,从来没有想到,仇人会是父亲倾力提拔的心腹副将。
沈肃指挥兵士层层收紧包围圈,木楼之内早已血流遍地,四名暗卫人人负伤,体力消耗巨大,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主子,不必与她多言。”沈肃横刀上前,“立刻擒下此人,夺回盟约。若是文书送到陆衍手中,我们所有谋划都会暴露。”
萧晏微微颔首,软鞭再次扬起,正要再度发起攻势。
轰隆一声巨响!木楼东侧窗户骤然碎裂,数支羽箭破窗射入,逼得一众兵士慌忙躲避。
远处传来震天的厮杀呐喊,陆衍率领援军冲破外围防线,已经赶到黑河渡口!
萧晏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安排在外围伏击的异族骑兵没能拖住陆衍太久,计划彻底失控。
“来不及夺回全部文书,立刻撤离!”萧晏当机立断,“沈肃,你带人断后,随我从木楼后门离开。”
“那盟约……”
“舍弃一份无妨,尽快脱身为重!”
一众叛党不敢久留,纷纷朝着后方密道撤退。楚烬禾想要追击,刚向前踏出两步,后背旧伤骤然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直栽倒。
“姑娘!”暗卫连忙上前搀扶。
“不要追。”楚烬禾喘息着抬手阻拦,“萧晏与沈肃熟悉荒原地形,强行追击恐遭埋伏。先守住文书,清点伤员。”
不多时,陆衍提着长剑冲进木楼,看见楚烬禾满身血迹,神色骤惊。
“伤势怎会严重至此!”
楚烬禾将怀中两份盟约递过去,声音虚弱:“这是萧晏与异族拟定的密约,上面写明三日之后内外夹击雁门关。方才萧晏逃走,带走剩余一份文书。幕后主使,我已经知晓身份,是昔日楚家军副将——萧晏。”
陆衍展开盟约匆匆阅览,面色愈发凝重:“竟是萧晏!此人当年随军多年,行事素来低调,谁能料到藏着这般野心。有这两份文书在手,我们便拥有确凿证据,可以名正言顺调集边关所有守军,防备叛乱。”
楚烬禾靠在暗卫肩头,冷风从破损窗口灌入木楼,冻得她浑身发颤。体内南疆毒素借着持续失血不断扩散,皮肉之下,一阵阵麻痹感缓缓蔓延。
她望着茫茫黑河奔涌的河水,心中五味杂陈。真相大白,仇人近在眼前,可她没有半分如愿的轻松。倘若当年父亲没有看穿萧晏的图谋,倘若朝堂能够重视北疆边防,无数悲剧本可以避免。
“萧晏绝不会善罢甘休。”楚烬禾缓缓开口,“丢失两份盟约,他必定会提前行动。我们不能固守雁门关被动防守,必须抢先布局,粉碎他和异族的攻势。”
陆衍收起盟约,郑重颔首:“我即刻传令各处烽燧加强警戒,召集所有忠心将士整顿军备。只是你伤势危急,必须立刻返回雁门关疗伤,万万不可再以身涉险。”
楚烬禾轻轻点头。她清楚自己身体早已濒临极限,强行硬撑,只会成为众人拖累。
众人简单清理战场,救治负伤兵士,带着两份至关重要的盟约,启程赶回雁门关。
可所有人都没有察觉,木楼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一双眼睛静静窥视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悄然策马,向着荒原深处疾驰,将今日发生的一切,秘密传信送向远方。
暗流依旧涌动,真正的决战,尚未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