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寒风骤然凛冽，暗卫跪地禀报的话音落下，整片竹林瞬间陷入死寂。

楚烬禾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袖中短刃的凉意透过布料沁入肌肤。楚家军旧部是连接当年北朔战事为数不多的线索，暗处之人下手如此迅速，显然早已预判他们下一步的计划，要将所有知情者赶尽杀绝。

“失踪人数一共有多少，分布在何处？”楚烬禾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

“目前统计到共计七人，大多解甲之后定居京城近郊村落。暗卫赶去之时，屋内只剩零星生活用品，没有打斗痕迹，像是被人悄悄掳走。”暗卫低头回话，“属下询问邻里，只看见一伙身着灰布劲装之人，趁着夜色行动，无人看清样貌。”

谢归宸依靠拐杖，眉头深深蹙起。

“没有打斗痕迹，说明对方手段极为老练，要么是以胁迫方式带走众人，要么早已拿捏老兵软肋。若是等不到我们北上北疆，这些老兵恐怕再也无法活着出现。”

“不能坐以待毙。”楚烬禾上前一步，肩头伤口随着动作传来阵阵刺痛，她浑然不顾，“即刻派人分头搜寻近郊村落，排查所有道路关卡，尽可能追踪灰衣人的踪迹。”

“我早已传令城中暗卫全线出动。”谢归宸缓缓道，“但对方行动周密，恐怕留给我们的机会不多。此人蛰伏多年，步步为营，从借陈家之手覆灭楚家军，再到如今清除所有证人，筹谋绝非短短数年。”

楚烬禾抬眼望向北方沉沉夜幕，千里之外的北疆荒原，埋葬着父兄与数万将士。幕后之人扎根边境，手握力量，步步蚕食线索，就是要让那场惨败永远成为无解的悬案。

“原本打算等圣旨颁布、伤势痊愈之后再动身北上。现在看来，不能继续等候。”楚烬禾下定决断，“我提早出发，抢先抵达北疆，赶在对方之前掌控局面。”

“万万不可。”谢归宸出声阻拦，“你肩头重伤未愈，体内南疆余毒尚未彻底清除。孤身赶路，沿途危机四伏，暗处之人必然沿路设伏。一旦中途遭遇截杀，连援手都难以即刻赶到。”

“可若是继续滞留京城，楚家军旧部会逐一遇害，所有线索彻底断绝。”楚烬禾语气执拗，“困在城郊别院休养，看似安稳，实则坐视幕后之人销毁一切证据。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先辈的真相永久掩埋。”

两人对峙在竹林之中，竹叶簌簌飘落。谢归宸清楚楚烬禾的性子，背负满门血海冤屈，执念根深蒂固，劝说难以动摇她的决定。长久沉默之后，他缓缓松口。

“我不阻拦你北上，但必须重新规划路线。不走官方驿道，避开所有人视线。我挑选四名经验最丰富的暗卫随行护卫，沿途每隔百里设立一处联络点，一旦遭遇险情，可以快速传递消息。”

楚烬禾稍稍松气：“多谢殿下。”

“不必言谢。”谢归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追查真相，不止是你的执念。若是北疆暗流失控，边境异族再度蠢蠢欲动，整个大靖都会陷入战乱。只是你切记，保全自身永远排在第一位。不要为了追寻线索，轻易以身犯险。”

商议既定，暗卫立刻领命回城筹备路途所需物资、马匹与通行路引。

夜色渐深，谢归宸不便长久停留城郊别院，起身准备返回皇宫。临别之际，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楚烬禾。

“三日之后，追封楚家的圣旨会如期下发。我会对外放出消息，称你留在京城静养，以此迷惑暗处眼线，掩护你悄悄北上的行踪。”

“妥当。”

送走谢归宸，偌大别院重归安静。楚烬禾回到屋内，坐在烛火之下整理行囊。没有过多物件，只备好伤药、干粮，随身携带短刃，又将多年搜集记录线索的簿册贴身收好。

烛火摇曳，映出她疲惫却坚定的侧脸。她想起幼时在北疆军营，父兄身披战甲，意气风发，数万楚家军镇守国门，护一方百姓安宁。谁也未曾料到，一纸深宫密令，一场精心编织的圈套，落得全军埋骨的结局。

一夜无眠。

翌日天光破晓，城郊各处搜寻的暗卫陆续传回消息。搜寻行动收效甚微，灰衣掳人队伍如同凭空消失，沿途关卡没有捕捉到任何可疑队伍通行的记录。唯有一处村落的老妇提起，那群人说话带着北疆口音。

线索再一次指向边境。

距离北上动身还有两日，楚烬禾安心留在别院调理伤势，每日按时服用汤药，尽力压制体内残余毒素。她没有浪费时间，不断回忆当年北朔之战所有细碎传闻，梳理楚家军军中大小将领名单，标记有可能知晓内情之人。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颁布圣旨的日子如期而至。京城锣鼓声响，礼部官员前往楚家旧宅宣读诏令，追封楚老将军、楚家儿郎为护国英烈，归还楚府宅邸，抚恤幸存楚家亲眷。消息迅速传遍都城，百姓议论纷纷，人人感叹楚家沉冤得雪。

暗处蛰伏的势力果然被消息蒙蔽，认定楚烬禾依旧留在京城养伤，戒备重心留在京畿周边。

黄昏时分，暮色笼罩天地。楚烬禾换上一身朴素男装，便于赶路隐匿身形，四名暗卫早已牵着备好的骏马等候在后门。

临行前，一名暗卫递来一封书信：“姑娘，这是殿下临走前托人送来，嘱咐您抵达北疆之后再拆开查看。”

楚烬禾小心将信函收好，翻身上马。

“出发。”

马蹄轻踏，一行人避开官道，顺着偏僻小道朝着北方疾驰而去。身后繁华京城越来越远，层层楼宇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一路向北，地势渐渐开阔，草木风貌慢慢转变。连续赶路三日，众人极少在城镇留宿，大多寻山野破庙临时歇息，最大限度减少行踪暴露的可能。

这日傍晚，一行人途径一处峡谷。两侧山壁高耸，林木茂密，道路狭窄。

领头暗卫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神色警惕：“姑娘，此地地势凶险，极易设伏，我们放慢速度，小心前行。”

楚烬禾勒住缰绳，目光环视四周山林。山风穿过峡谷，呼啸声响掩盖许多动静，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极淡的异香，与天牢刺杀者残留的香气如出一辙。

“当心，前面有埋伏。”

话音未落，山林两侧忽然飞出密密麻麻的箭矢，朝着马队呼啸袭来！灰衣杀手自密林各处冲出，数量远超预料，层层封锁峡谷前后出口，断绝所有退路。

楚烬禾迅速翻身下马，短刃出鞘。漫长路途上担心的截杀，终究还是如期而至。